刘璋的使者从成都北门出发时,天正下着细雨。
来人是黄权。他穿着一件素色长袍,没有带仪仗,只带了两名随从,骑马走了两日才到雒城外围。汉军的哨骑在半路拦住了他,验明身份后没有为难,只把他引到张诏的营寨外等候。
张诏没有立刻见他,而是先派人把消息传到了江州。楚昀的回信在第三天傍晚送到——信上只有一行字:“让他在雒城等着,我亲自来。”
楚昀从江州出发时,带的人不多。典韦领着五百亲卫随行,诸葛亮和毋丘兴跟着,还有陆炳负责沿途哨探。船队沿嘉陵江北上,再转涪江,在绵竹关换马走陆路,前后用了五天时间抵达雒城外围。
他到的那天是个晴天,张诏、黄忠、诸葛亮、冉闵、罗士信、秦琼、高顺都在营中。楚昀先和张诏单独谈了一次,问清了雒城的布防和城内的情况,又让人把黄忠叫进来,把北面的粮道和成都方向的斥候回报过了一遍。等把这些都摸清楚了,他才让人把黄权带到中军大帐。
黄权走进帐中时,楚昀正坐在主位上翻看雒城的舆图。黄权站在阶下,拱手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益州从事黄权,奉州牧之命,前来与右将军商议。”
楚昀抬了抬手:“坐。”
黄权在侧席落座,看了楚昀一眼。这个年轻人的脸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得多,但目光沉稳,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帐中两侧站着诸葛亮和毋丘兴,案上摊着雒城和成都两幅舆图,角落里还摆着一只木匣,里面是近日积压的军报。
楚昀开门见山:“刘璋让你来,是想谈什么?”
黄权说:“主公让我来问右将军一句话——将军入蜀,到底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益州?”
楚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觉得呢?”
黄权说:“将军如果是为了朝廷,益州上下自当恭迎王师。将军如果是为了益州,那就请将军给益州百姓一条活路。”
楚昀把舆图合上,放在案角:“刘璋在益州二十多年,他给过益州百姓活路吗?张鲁在汉中打过来的时候,他割地求和。凉州马腾闹事的时候,他关起门来不闻不问。益州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百姓的粮仓一年比一年空。你觉得他是在保境安民,还是在保他自己?”
黄权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一个问题:“将军打下益州之后,打算怎么处置刘璋?”
楚昀说:“刘璋可以留在成都,他的家眷和田产我都不动。他可以继续做他的益州牧——名义上的。实际的军政事务,我会另派人接手。他如果想离开成都,我也可以给他安排一个去处,让他后半辈子安稳度日。”
黄权问:“那益州的其他将吏呢?”
“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张任在江州,我没有杀他,也没有逼他投降。严颜也是一样。你的旧部只要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都可以保他们平安。”
黄权低了一下头,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楚昀:“将军说的话,能写进盟约里吗?”
楚昀点头:“可以。你回去转告刘璋——我明日会派人送一份盟约草案进城,如果他愿意,就签字;如果不愿意,我就攻城。雒城撑不了太久,成都更撑不了太久。他手里有多少兵,有多少粮,他自己清楚。”
黄权站起身,拱了拱手:“我回去转告主公。”
黄权走后,诸葛亮从侧帐走进来,对楚昀说:“他会回去劝刘璋的。黄权这个人有谋略,也有脑子。他知道成都守不住,雒城也守不住。他之所以先问刘璋的处置,是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楚昀说:“那就给他这条退路。”
当天夜里,楚昀在营中召开了一次军议。张诏、黄忠、诸葛亮、冉闵、罗士信、秦琼、高顺、毋丘兴都在。帐中点了三盏油灯,舆图铺在长案上,雒城和成都两处用朱笔标出。楚昀把和黄权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然后说:“明日派人送盟约草案进城。如果刘璋签字,雒城和成都都可以不动刀兵。如果他不签,后天开始攻城。”
张诏问:“盟约的条款要不要先定下来?”
楚昀说:“你让人起草一份草案。刘璋保留益州牧的名义,但军政实权归我。成都城内的驻军由我们接管,他的家眷和私产保留,但不许出城。益州各郡县的官吏暂时不动,愿意归附的继续留任,不愿意的可以离职。张任和严颜的处置同上。”
毋丘兴在旁把这些话记了下来。军议结束后,他连夜起草了盟约草案,誊抄两份,一份留底,一份用蜡封好。马谡在旁抄了副本,把每一条都核对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和笔误。第二天一早,信使带着盟约草案进了雒城。
刘循在城楼上看到了那份盟约。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派人把黄权从成都叫了回来。黄权到雒城后,和刘循一起把盟约看了一遍。两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刘循说:“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送回成都。”
盟约被送回成都的那天,刘璋在州牧府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他把盟约看了三遍,又让黄权把楚昀的话复述了两遍。黄权说完之后,刘璋问了一句:“张任和严颜,他真的没有杀?”
黄权说:“张任在江州,住在城内的独院。严颜也在江州,在后方养伤。两人的家眷都没有受到牵连。”
刘璋把盟约放在案上,手指在帛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会儿,然后对黄权说:“你再去一趟雒城,告诉楚昀——我可以签字,但有两个条件。”
黄权问:“哪两个?”
“第一,雒城和成都的守军不许屠戮,愿意留下的编入汉军,不愿意的放他们回乡。第二,刘循年轻,他做的所有事都是我吩咐的,不要追究他的罪责。”
黄权把这些话记下来,再次北上雒城。楚昀听完黄权的转述后,当场答应下来:“两条都没问题。明日送正式盟约进城,刘璋签字之后,雒城守军出城缴械,成都方面由黄权回城安排交接。”
黄权当天返回成都。第二天,正式盟约送到了刘璋手中。刘璋在州牧府的正堂里当着满堂文武的面签了字,然后把盟约交给黄权,让他送往雒城。签字的时候,堂中没有人说话,只有笔尖落在帛面上的细微声响。刘璋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案上,没有看任何人,站起身走进了后堂。
黄权第三次北上时,带回了刘璋签字的盟约。楚昀在盟约上盖了自己的右将军印,然后交给张诏执行。
雒城的城门在第三天早晨打开。刘循亲自出城,把城内的府库、兵册和户籍簿册交到了张诏手中。守军分作两队——愿意留的编入汉军,不愿留的发了路费和干粮,当天便分批出城回乡。张诏派罗士信率骑兵入城接防,接管了四门和府库。
刘循站在城门口,看着汉军列队入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黄权站在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少将军,往后的事,自有主公安排。”
刘循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雒城的城墙,然后转身上马,往成都方向去了。
当天下午,楚昀骑马进入雒城。城内的街巷安静,偶尔有百姓从门缝里张望。他没有停留,直接穿过城池,在城南门外的高坡上勒住了马。从这里向南望去,成都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平原尽头的天际线上,一抹灰色的城墙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诸葛亮策马走到他身侧,也看着南面的方向。过了一会儿他说:“成都就在眼前了。”
楚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那片平原。风从南面吹来,带着远处河流的水汽和炊烟的味道。他收回目光,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传令各军,明日南下成都。”
毋丘兴在马上摊开简册,把今日的事记了下来——雒城开城、守军缴械、刘循出降、盟约签订。写完之后,他把简册合上,收进随身的木匣里。马谡跟在他后面,也把自己抄的那份收好,没有多问。
当夜,雒城城头换上了汉军的旗帜,四面城门重新关闭,吊桥收起。城内的街巷点起了稀疏的灯火,巡逻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来回响动。城外的营寨里,篝火连成一片,炊烟在暮色中缓缓升起。
楚昀站在城南的高坡上没有下来,一直站到天色彻底暗了。远处成都方向的灯火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灰烬。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高坡,走进了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