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任站在东城楼上,看着汉军的投石机一架一架被推到阵前。
投石机的木架在晨雾中显出灰蒙蒙的轮廓,操作手正在调整机括的角度,把石弹一颗颗码进弹兜。城头上的守军也在动——他们在张任身后跑来跑去,把所剩无几的滚木搬上垛口,把碎石堆在女墙边,把最后的火油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但这些忙碌的声音很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口号。所有人都清楚,这些准备只是聊胜于无。
张任数了一遍汉军的投石机,十二架。东门城楼两侧各有六架,间距拉得很开,一但齐射,整段城墙都会被覆盖。城头上的守军已经不足八百人,加上辅兵和临时拉上来的壮丁,堪堪凑出一千出头。其中有一半人手里没有铁甲,穿的是从城中百姓家里收来的旧皮袄,前胸后背钉了几块铁片,勉强能挡流矢。
张任把目光从城外收回来,转向身边的军需官。
“今天的粥煮了吗?”
“煮了。”军需官的声音很低,“但粮食只够煮今天这一顿。”
张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扶着城垛,慢慢走下城楼。城楼里的火盆还在烧着,炭火微红,但已经没什么热气了。他坐在火盆边的木凳上,把佩刀解下来搁在膝上,闭上了眼。
半个时辰后,城外传来第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投石机的轰鸣接连不断,石弹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碎砖和尘土从垛口上炸开,落进城里。有人被碎石打中,发出短促的惨叫,但很快就被下一轮砸击的声音盖住了。
张任睁开眼,站起身,提刀走出城楼。
东门城墙上已经有几处垛口被砸塌了,断口参差不齐,砖石碎块铺了一地。守军正缩在残存的垛口后面,弓弩手甚至找不到可以稳定射击的位置。汉军的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石弹砸在城楼右侧的墙面上,整面墙裂开一道三尺长的口子,碎石崩飞,两名守军被击中倒地。
张任在城墙上走了一遍。他没有蹲下躲避,也没有大声喊话,只是沿着城墙中段缓缓走了一趟,目光扫过每一处垛口和每一张面孔。有几个年轻士卒抬头看到他,手里攥着弓弩的动作稳了一些。但他看得出来,这种稳只是暂时的,撑不了太久。
午后,汉军的投石机停止了轰击。城墙上的烟尘慢慢散开,显露出被砸得支离破碎的城头。张任站在东门残存的城楼里,看到城外的汉军步卒正在向前移动。云梯被推出来了,一架接一架地架在护城河外沿。盾车在云梯前面排成一线,护住后面的弓弩手。
张诏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第一波攀城开始了。汉军的先登卒推着云梯靠近城墙,梯顶的铁钩扣住残破的垛口,士卒开始往上爬。城头上的守军推倒了其中两架,但更多的云梯搭上来了。张任从城楼里走出来,接过一面盾牌,站在城墙中段开始督战。
他亲手推倒了一架云梯。梯上的四名汉军士卒跌落下去,砸在下面的盾车上,发出一片闷响。但第二架云梯紧跟着搭了上来,这次扣得更紧,推不动。他提刀劈向梯顶的铁钩,刀锋砍在铁环上迸出火星,铁钩却纹丝不动。汉军的士卒已经爬到了梯子中段,长矛的矛尖从他面前扫过。
张任退后半步,身后的亲兵递上另一把刀。他接过刀的同时,注意到城墙西面也传来了喊杀声,那边的情况更糟——西门城楼上的旗帜已经歪了,汉军的云梯在西面搭得比东面还多。
他转身往西面跑,跑了不到十步,身后的东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城楼塌了,是投石机砸中了城楼左侧的支柱,整座城楼向内侧倾倒下去,木梁和瓦片崩碎一地。烟尘冲天而起,东面城墙上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张任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个缺口,也没有再往西跑。他站在城墙中段,左侧是西面正在接战的残墙,右侧是东面塌陷的城楼废墟。烟尘从两侧同时涌过来,裹住了他整个人。他身边的亲兵只剩下三四个,都握着刀,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张任把刀横在身前,朝城下看了一眼。
缺口处的汉军已经涌上来了。冉闵的重甲步卒打头,铁甲和长矛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后面是张诏的步骑主力,正沿着缺口两侧的残墙向城墙上方扩展。再远处,罗士信和秦琼的旗帜也在向两侧移动,显然是要从侧面完成合围。
张任把刀转了一下,刀刃朝外。
身后的亲兵有人喊了一声:“将军,退吧。”
张任没有动。他看着缺口处涌上来的汉军,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刀放了下来,刀尖抵着地面,刀刃上沾满了灰。
“不退了。”
他把刀插进脚边的砖缝里,松开手,转身面朝城内方向。城里的街巷已经空了,远处的府衙方向有一缕黑烟,不知道是谁在烧东西。城中的百姓没有跑,他们躲在家里,把门关死,等这场仗打完。
张任在城墙上站到最后。他身后是塌掉的城楼,身前是涌入的汉军。冉闵第一个冲到他面前,长矛停在离他胸口两尺的地方,没有刺下去。
“张将军。”冉闵喊了一声。
张任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他面朝成都的方向,背对着冉闵和涌入的汉军,声音很平静:“告诉刘益州,涪城丢了。是我张任守不住,与他无关。”
冉闵没有接话。他身后的步卒从他两侧越过,继续向城墙两侧推进,清剿残存的守军。城头上的抵抗已经基本停止了,大部分守军在城楼倒塌后放下了武器,少数试图从西面翻墙逃走的被秦琼的人截住。
张诏登上城墙时,张任还在原地站着。冉闵守在他三步之外,没有捆绑他,也没有收走他脚边那把刀。
张诏走到张任面前,也站住了。
“张将军,涪城已经破了。你该为自己考虑下一步了。”
张任看着张诏,目光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哀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很低,张诏凑近了些才听清。
“刘益州待我不薄。我守城不力,无颜再见他。你要杀要剐,随便。但城里的百姓和降卒,请你不要为难他们。”
张诏直起身来,看着这个年过五十的老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头对身边的毋丘兴说:“把张将军请到后营,好生安置。”
张任被带下城墙时,没有挣扎,没有回头。他的佩刀留在了城垛边,刀尖插在砖缝里,刀刃上的灰已经被风吹干净了,只剩下几道细小的缺口,是刚才劈砍铁钩时留下的。
张诏站在城墙上,看着张任被带远,然后转身对冉闵说:“清点全城,收拢降卒,派兵驻守四门和府库。派人快马回江州,报主公——涪城已下,张任被擒。”
涪城的战斗在午后彻底结束。汉军清扫了城内的残兵,收拢了降卒,接管了府库和粮仓。粮仓确实空了,存粮只够煮最后一顿粥,张诏看过之后让人从自己的营寨里调了一批粮食进城,先给降卒和城中百姓每人发了一顿饱饭。
当天晚上,张诏在涪城府衙里召开了一次简短的军议。诸葛亮、冉闵、罗士信、秦琼和高顺都在。
“涪城已经拿下。张任被擒,没有杀,也没有放。先留在后营,等主公定夺。”张诏站在舆图前,把涪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下一步是绵竹关和雒城。绵竹关守将是泠苞和邓贤,雒城是刘循和张任的残部。黄忠在阆中,甘宁在犍为,我们可以从三个方向压过去。”
诸葛亮补充道:“张任在益州军中的威望极高。如果他肯归降,对雒城和成都的守军是一个巨大的动摇。如果不降,就把他押回江州,让主公亲自处置。”
张诏点头:“先把他押回江州。另外,派人通知甘宁和黄忠——涪城已下,三路合围成都的时机到了。”
军议结束后,张诏走出府衙,站在院中看了一会儿星星。涪城的夜很安静,城墙上汉军的火把整齐排列,城内的街巷里偶尔有巡逻队的脚步声。远处,绵竹关的方向,一片黑暗。但张诏知道,那片黑暗撑不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