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聘带着两千人连夜出发了。
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江岸南侧的一条僻径向西穿插。这条路比官道难走,但胜在隐蔽——沿途没有村落,没有驿站,连行人都很少见。士卒们踩着碎石和干土,脚步快而轻,没有人说话,只有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和偶尔踩落的土块滚下坡的声音。文聘走在队伍中段,每隔一段路就抬头看一眼天色,然后默算时辰,脚下没有放慢过一步。随行的校尉几次想上前问要不要休息,看到他的步伐,又把话咽了回去。
天明时分,队伍已经走出了三十余里。文聘没有下令休息,只是让士卒边走边啃干粮,脚步一刻不停。到第二日傍晚,前方斥候折返回报,望见了那座小城的轮廓。那城确实不大,土墙低矮,墙根生着杂草,城门两侧没有设墩台,连护城河都没有挖。
“城很小,四面都是土墙,高不过一丈五。城门开着,守军大约三四百人,看起来没有防备。”斥候蹲在地上,用手在地上画了一个示意图,“城外的官道上有一队运粮的车辆,约莫二十几辆,刚进城。”
文聘听完,沉默了片刻:“今晚不动手。先把城周围的路都探清楚,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入口,有没有马厩、粮仓、水井。明早天亮之前动手,不拖到白天。”他转向身后的队列,“今夜不生火,不扎营,原地歇着。把刀磨一遍,天亮之前我让人叫你们。”
当夜,斥候陆续摸清了周边的地形和城里的布局。文聘没有升火做饭,士卒们坐在野地里嚼着干粮,刀和弓弩搁在手边,有人靠在树干上闭眼假寐,有人用衣袖反复擦拭刀刃。半夜起了一层薄雾,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把远处的城墙轮廓裹得影影绰绰。
天光还没透亮时,文聘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城门。城门口的守军比他们预想的还少——只有三个值夜士兵,靠在门洞边打盹,刀搁在地上。文聘抬手示意,两名斥候从侧面摸过去,手起刀落,没有发出一声喊叫。进城时天还没有亮透。
城不大,驻军也不多,除了百余名值守轮班的老兵外,大部分士卒还在睡梦中。文聘的人分头摸到各处营房门口,等城里第一声喊叫响起时,城内的通道已经被封锁了。抵抗没有持续太久,不到半个时辰,城中的守军已经被缴械押出营房,集中在城中心空地上。
城中粮仓堆得满满当当,都是成都方向运来的粟米、豆料、干肉和盐袋。文聘让人封了仓门,派了亲信守在门口,自己在城楼上站了一整天,看着西面官道上再没有运粮车辆过来。他又派人沿着官道向西多走了半日路程,确认后方确实没有第二拨运粮队,才放下心。
张诏的主力也正沿官道向西推进。一万步骑分成前后两阵,骑兵在前,步卒居中,辎重在最后。斥候每隔一个时辰便折返传报一次前方情况:“文聘将军已经拿下小城,粮道已断。”张诏听完后没有多言,只是传令全军调整行进方向,转而向那座小城靠拢。行军途中,他偶尔在马上回头看一眼身后绵延的队伍,看到黄忠策马走在步兵方阵的侧翼,冉闵的身影在更远处若隐若现,队列中没有出现松懈和混乱。他勒马停了一瞬,对身边的副将说:“到了小城之后,立刻派人回江州报信——粮道已经断了,让他们不用再等。”
三日后,张诏的部队进驻小城。城中的粮仓被重新盘点造册,留下一半作为补给,另一半分作三批转运至江州城外的营寨。转运的车辆从清晨一直驶到入夜,车轮碾过官道上新压出来的辙印,在夜色中隐约听得到木轴转动的吱呀声。
黄忠站在城门外,看着最后一辆大车驶出城门,对张诏说:“粮道一断,江州城里最多撑一个月。严颜若出城夺粮道,那一战就不用等太久。”
张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回了城内的临时署衙。
江州城内。
严颜自那次城头回话之后,已经好几天没听到城外动静了,连江面上都安静得反常。运粮的车辆本该在四五天前抵达西门外,但始终没有动静。派出的信使一去不回,城外的官道上空空荡荡,连行人都消失了。严颜原本还稳得住,但到了第七天,他终于确认了——粮道已被切断,整座江州城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死局。
他站在城楼上面向西门方向,久久没有离开。城外的官道上空无一人,远处的山影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暗色。他身后站着几名部将,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严颜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城里的粮草还能支撑约一个月,精锐守军大约五千人,都是从巴郡本地招募而来,熟悉水陆地形,但守着一座断粮的孤城,没有援军,没有退路,时间一长便会不战自溃。严颜召集部将议事时,有人提议趁城外包围尚未完全收紧,尽快率主力突围向西,能走多少走多少,总比困死在这里强。他沉思良久,却摇了摇头:“放弃城池逃命,莫说我严颜做不出这种事,就算是做了,能跑到哪里去?成都城还远得很,半路上恐怕就被人追上杀光了,还不如留下,还能多撑几天。”
当晚,他坐在衙署里独对着一盏油灯,面前摊着一卷帛书,是刘璋多年前的手书。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翻开,只把帛书卷好放回木匣里。起身推门走到院中,夜风微凉,他站了一会儿,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明日把城里的粮仓再清点一遍,把口粮再压一压。”
城外营寨里,楚昀同样收到了消息。他看完文聘送来的文书,搁在案上,对诸葛亮说:“粮道已经断了。接下来,让他在城里等着就行了。”
“严颜不会等太久,”诸葛亮说,“断粮城的守将,头十天还在观望,再过十天就开始焦虑了。我们只要不给他出城的机会,他会自己坐不住。”
楚昀没有答话,站起身走到帐口。夜色已经深了,江风吹过来,远处江州城内的灯火比前几日稀疏了许多,他没有多看,转身回了帐中。
夜还在继续,风裹着水汽从江面上缓缓拂过。城楼上的火把,在风中晃了几下,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