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晋阳之后,楚昀在帐中坐定,贾诩、李靖、王猛三人各自落座。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上党稳了,西河那边也开了口子。眼下还没定下来的,是雁门郡。”
贾诩点头:“郭缊在任多年,没有主动来过晋阳,说明他还在观望。主公这一趟,既是给他一个交代,也是让他看清楚并州的局面。”
王猛接过话头:“雁门郡是北线屏障,他手里有几座城、多少兵、粮草能撑多久,主公确实该亲眼看看。”
楚昀点了点头,转向李靖:“盐粮的事你安排。两万石军粮,按每车二十五石装,八百辆大车。再备两百辆装路上消耗,总计一千辆。到了雁门,这批粮直接交割给郭缊,不留在自己手里。”他又补了一句,“粮草到了之后,让他自己清点入库,我们不过问。”
王猛记下:“那我安排人调度车马,跟骑兵队伍一起出发。”
李靖问了一句:“主公带多少人去?”
“三千骑兵,轻装快进。郭缊守了多年边郡,自然知道轻重。他要的是有人来、有人管,而不是看我们拉了多少兵马去。”楚昀说完站起身,“那就这样。粮草备好,骑兵整装,明天一早出发。”
次日清晨,三千骑兵列队出城,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后方跟着一千辆大车,车辙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深痕。李靖策马跟在楚昀身侧,一路向北看去,偶尔偏头看一眼远处的山势,像是在心里画地图。
从晋阳到善无,约四百余汉里。大军沿官道缓行,日行约七十汉里,沿途村落渐疏,田垄荒芜,偶见残破的驿站和废弃的烽燧。楚昀没有催促进军,也不让队伍拖得太散。他走在队伍前列,偶尔勒马看一眼前方的路,偶尔偏头听斥候回报前方路况。
六天后,队伍抵达善无城外。消息早已提前报到——斥候在前一日便已打马入城,告知太守楚昀将至。郭缊没有怠慢,亲自出城迎接。他身后只跟了一名长史和一名文吏,三人站在城门外的土路上,没有仪仗,也没有列队。
楚昀勒住马,翻身而下。李靖跟在身后,两人并肩走上前去。郭缊年约四十,身形清瘦,颧骨高突,鬓角微霜,腰背挺得笔直。他拱手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并州牧远道而来,下官未能远迎,失礼了。”楚昀还了一礼:“郭府君客气。大军在城外扎营即可,不必入城惊扰百姓。”郭缊侧身让开城门方向:“那下官在府中备了粗茶,请并州牧入城歇息。”楚昀没有多言,带着李靖随他进了城门。
三千骑兵和一千辆大车留在城外,在善无城北的空地上扎营。军粮交割的事交给随行的军需官去办,不用楚昀亲自过问。他跟着郭缊穿过善无城的街道,进了太守府。太守府不大,正堂的陈设也简朴,只有一桌一几几张坐席。郭缊与楚昀、李靖分宾主落座,长史和文吏退到堂外守着。粗茶上来,郭缊没有急着开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等楚昀先说话。
楚昀也没有绕弯子:“大军在城外扎营,带了一些军粮过来,已经交割了,府君回头派人清点入库就行。另外还有几件事,想当面跟府君聊一聊。”郭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楚昀脸上:“下官洗耳恭听。”楚昀说:“雁门郡的情况,我来的路上有所耳闻,但不如当面听府君说。鲜卑的动向如何?兵力是否够用?各县隘口还能不能守得住?”
郭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些话的分量。他开口时语速不快:“鲜卑人入秋之后活动频繁,这一两年虽然不像前些年那样大规模南下,但小股游骑一直没断过。百姓不敢出城种地,边境几个烽燧已经废弃了,新的人手补不上。”他顿了一下,“郡中兵力,算上各县驻军,约五千人。真正能出城作战的骑兵不到八百。”
楚昀听完,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府君觉得,鲜卑什么时候能腾出手来?”郭缊抬眼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等他们内部打出个胜负来,或者等新单于坐稳了位子,就会再来。那时候就不止几千人了。所以将军若想动手,得赶在他们自己打完之前。”
楚昀没有再接这个话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话头转到了别处。两人又聊了定襄和云中的情况,以及雁门郡周边的地形和民情。午后的光线从窗格间漏进来,照在案上,又慢慢移到了墙角。
正事谈完,太阳已经偏西了。郭缊让人在偏堂摆上了饭食——一盆炖羊肉、一盘蒸饼、一钵小米饭,外加几碟酱菜。他侧身请李靖入席,长史也在下首落座,四个人围着案桌坐下。酒倒上之后,郭缊先端起酒碗敬了楚昀和李靖一杯,李靖也回了礼。饭桌上的气氛比正堂松快一些,但也没有太多客套话。郭缊给楚昀添了一碗羊肉汤,又给李靖添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碗,低头慢慢喝了一口。长史在旁边偶尔应一句,话不多。桌上的酱菜碟子很旧,有一道磕痕,像是用了很多年,还好好摆在那里。
第二天清晨,楚昀没有让人叫醒郭缊,只带了李靖和十几名亲卫,沿着善无城外的官道走了一趟。他没有进县城,只是在几处能看到远山和烽燧的地方勒马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路边田地和远处的地形,心里默默记着。郭缊没有亲自陪着去,但派了长史跟着指路。长史话不多,只偶尔指着远处说一句“那边是句注山的北口”“这边原先是个烽燧,前年废弃了”。楚昀没有多问,只是勒马站了几次,看了看地形的走向。
午后回到大营,楚昀没有再进城。到了傍晚,他带着李靖去了太守府,当面跟郭缊辞行。饭桌上比前一天轻松一些,郭缊给他添了一碗酒,楚昀接过来喝了一口。两人边吃边聊些闲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是用这些话填满那段饭桌前的时光。天色暗下来之后,小吏进来点上了灯,烛火晃动了几下才稳住。
楚昀放下酒碗,站起身来,郭缊也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堂,穿过庭院往府门走。夜风迎面过来,吹得院里的树影晃了一下。两人边走边说些闲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是拿话填那段路,而不是在谈什么要紧事。
到了府门口,楚昀停下脚步,转身朝郭缊拱了拱手:“府君别送了,天色晚了,请回吧。明天一早大军开拔,我就不来辞行了。”
郭缊站在门内,回了一礼:“那下官就在府里送送将军。路上保重。”
楚昀从门房手里接过马缰,翻身上马,在马上又朝郭缊抱了一下拳,拨转马头,带着亲卫策马出了巷口。
郭缊站在府门口的台阶上,一直看到那行人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去。门房把府门缓缓合上,吱呀一声,院子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