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七年,农历四月。
广阳郡冰雪消融,地气升腾,遍野冻土尽数化开。
历经一春休整劳作,全境春耕尽数落定。楚昀自平定广阳乱局之后,以军府暂代郡治,收拢残兵、安抚流民、规整田亩、劝课农桑,残破郡地渐渐重燃烟火生机。
郡中农事政务初归平稳,楚昀传令麾下文武、各部将校齐聚中军大帐,召开军议。
帐内文武分列左右,各司僚属、诸曲统领肃立两厢,帐中寂静无声,众人静待楚昀发话。
楚昀端坐帅案之后,目光缓缓扫过帐下众人,沉声开口:
“近日各路探马相继返营,四方军情汇总完毕,黄巾起事始末、天下乱象皆已明晰。今日召诸位齐聚帐中,共议时局,敲定广阳后续军机调度。”
他稍作停顿,将探报得来的讯息缓缓道出。
“巨鹿张角创立太平道,暗中筹谋十余载,收拢数十万徒众,分设三十六方遍布各州郡县,早存逆反之心。原定甲子年三月,三十六方同时举兵,又遣马元义勾结洛阳内侍,打算内外并举直逼京畿。”
“不料事机泄露,唐周上书告密,马元义于洛阳处斩,朝廷搜捕诛杀京中太平道信徒千人。张角眼见谋划败露,再无缓冲余地,当即传檄各州,提前举旗造反。”
“贼众以黄巾裹头为记,各州流民闻风响应,郡县接连失守,天下烽烟四起。战火一路蔓延入幽州,广阳郡城遭贼攻破,幽州刺史郭勋、本郡郡守、渔阳校尉尽数殉国,州府无主、郡县官署瘫痪,溃兵四散奔逃,百姓流离失所,幽州全境大乱。”
楚昀话音沉稳,帐下诸将凝神细听,无一人出言打断。
“朝廷已颁明诏,解除党锢、大赦天下。拜皇甫嵩、朱儁、卢植三人为中郎将,统领京师王师,四月自洛阳分道出兵,围剿各地黄巾主力。另有诏令传至天下州郡,准许各地自行招募乡勇,守御本土、勤王讨贼。”
话锋一转,楚昀道出心中定策:
“依大汉旧制,地方私兵出境讨贼,须受朝廷主帅节制调度。冀州一带战事由卢植总领,我意率军南下助皇甫嵩将军一臂之力。
左中郎将皇甫嵩忠义昭着,治军法度严明,如今统兵南下清剿贼寇。我决意整顿本部兵马,南下投奔皇甫嵩麾下随军讨贼,共解国难。”
说完天下大势与出兵方略,楚昀转而梳理郡内民生、军备、抚恤各项规制,当众与众人核对细则。
此前班师归途风雪阻路、道路难行,三千流民无落脚之处,尽数随军迁入广阳。行军途中早已立下许诺:所有随队南归流民,愿返乡或是留郡落户,每户赏铜钱一千、活羊五只,用作安家之本。
如今郡内秩序安定,此事交由张昭主持落地,钱、羊足额分发,任凭百姓自主择居,或是回归故土耕种,或是留在广阳落户分田。
前线参战将士亦按军功统一犒赏:每名士卒赏钱一千,另加活羊十只。有家眷居于周边郡县的,由官府护送钱羊送至家中;原籍路途遥远不便往返者,所赏羊只留营交由个人自行饲养。
郡内缴获羊群数目庞大,全数由官府圈养徒耗粮草人力,军府定下官民分养之策,安定民生根基。
官府仅甄选一千头良种母羊,划城外专属草场单独放牧;剩余所有羊只尽数出借本地农户领养。
规矩一目了然:官府出借成年种羊一头,农户自行放牧繁育,产下羊羔全归农户私有,每至岁末,农户只需归还官府同等成年羊一头即可。
民生抚恤诸事交代完毕,楚昀当众通报全军总兵力、出征与留守初步调度方案,留待帐内众人商议修正。
本部总兵力合计四千一百人。
拟定随军出征兵马两千四百人,内含主战精骑两千、亲兵两百、斥候两百;
余下一千七百人留守广阳,稳固后方根本。
初步人事调度预案如下:
由张诏统领一千士卒驻守郡城,看管府库粮仓、巡查边境要道、安定乡野秩序,全盘统管全郡民政、屯田、户籍、钱粮、畜牧、流民安置一应庶务。
韩当坐镇城外主营大营,统辖剩余七百名留守兵卒,一应事务受张昭节制。
大营留守兵马有两项要务:其一坚持日常操练,整肃军纪,打磨战力;其二专职看管全军牲畜,郡内现存上等战马六千九百匹、驮马近三千匹,全部归入大营分区饲养照料。军营只蓄战马、驮马,不圈养牧羊。
各地陆续前来投军的青壮,统一归入城外大营,交由韩当督导操练,充作后备兵源。
郡府一千头良种羊,单独抽调后勤人手与留郡流民,在城外专属草场专项照料,与军营区域完全分隔,互不混杂。
张诏随主力大军南下随军出征。
所有留守权责、人事划分、出征时序,本次军议一一细化敲定。
各项事宜尽数通报完毕,中军大帐一片肃静。
内政民生、城防守备、出兵留守预案全部梳理清晰,只待文武诸将各抒己见、合议定案,随后即刻修书遣使,通报皇甫嵩,择日整军南下。
楚昀目光环视帐下文武将官,静待众人建言献策。偌大中军帐军纪森严,只待议定方略,便可提兵奔赴国难。
片刻后,楚昀坐回帅案,提笔亲笔修书,详述本部兵力与勤王心意。
书信原文:
卑职广阳郡军司马楚昀,谨禀左中郎将皇甫公麾下:
黄巾妖逆肆虐幽土,幽州刺史郭勋、广阳郡守、渔阳校尉相继殉国,州郡残破,黎庶流离,汉室边境危殆。
广阳群龙无首,全境动荡,卑职收拢溃散兵卒,安抚流离百姓,督劝农耕垦荒,方使一郡稍稍安定。
卑职世受汉恩,常怀报国之志,痛恨贼寇残害守土长吏,日夜思讨逆复仇,告慰殉国忠魂。
近闻明公奉天子诏令,督军南下清剿黄巾,匡扶汉室社稷。
卑职原有部曲精骑两曲千人,又有四方忠义乡勇感念国难,自备鞍甲兵器前来投效。现下合编骑兵两千,再加亲兵两百、斥候两百,合计两千四百将士,皆愿随卑职共赴疆场讨贼。
卑职久仰明公忠义威名,愿提两千四百铁骑南下驰援,归至军前之后,全军一应调度悉听明公差遣,誓死效命,不敢有半分推诿。
恳请明公赐下回书,卑职得信即刻整军开拔,绝不延误军机。
书信封口钤印,妥善封存。
楚昀点选两名沉稳老练、熟稔南北官道的精锐斥候,沉声叮嘱:
“此信事关全军军机,分毫不得泄露、耽搁。你二人隐匿行踪,昼伏夜行,七日之内赶赴皇甫公大营,亲手递至案前;取到将军回书即刻折返,往返皆以七日为限,迟误军法处置。”
斥候跪地领命,将密信贴身藏好,束紧衣带,各牵备用副马,单人双骑沿官道隐秘向南疾驰。
传信斥候出发,楚昀转头吩咐陈仓统筹筹备出征军需:
“按两千四百将士远征标准,清点府库存货,配齐甲胄、箭矢、粮草、鞍具、驮马各类辎重,所有出征物资尽数备齐封存,静候南方回文。”
陈功躬身领命,逐项盘点仓廪军械,核算粮草、驮畜各项物资。
大营内外士卒操练如常,阵列整齐肃穆,全军整装待命,只待南方回信一至,即刻拔营南下,奔赴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