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时,山野风厉,天地漆黑如墨。
沉寂了大半宿的鲜卑大营,终于彻底褪去连日厮杀的杀伐喧嚣。槐头麾下原本五千余草原牧民组成的大军,四日苦战,折损惨重。
前三日轮番猛攻,每日战死三百,总计九百将士殒命。第四日孤注一掷强攻,又添三百余阵亡。按照军中一比一死伤惯例,伤者数目和阵亡者大致相当,再加上重伤不治陆续死去的兵士,鲜卑此番南下,总死亡人数已经逼近一千六百余人。
此前四日,主动权始终握在胡人手中。汉军只能依托城关死守,没法出城清理战场。城下尸骸遍地,既不能收拢,也无法割取首级记功,只能暂时搁置,待到战事结束再另行处置。
鲜卑部众皆是草原牧民。无论精锐骑卒,还是骑马随行的步卒,自幼熟习骑乘,没有纯粹的步兵。
接连惨败,槐头心知再无胜算。他满心不甘,最终咬牙下令连夜撤军。传令全军子时悄然拔营,不许点燃明火,不许高声喧哗,带着大批伤兵、牛羊、辎重粮草,仓皇向北撤退。
他精心排布撤退阵型:精锐骑兵在前开路疾驰,中军裹挟辎重、牲畜与伤兵缓慢跟进,专门抽调百名骑兵断后,掩护掉队人员和物资,防备汉军追兵。
可伤员拖累、辎重缠身、牛羊牵绊,哪怕人人配有战马,队伍依旧行进迟缓。整条队伍绵延数十里,首尾脱节,散乱不堪。
青石口城头,汉军斥候整夜轮值,目光死死锁住关外荒原。
丑时初刻,夜色最为浓重。斥候火速来报:鲜卑大营已经空荡无人,北面原野点点火光连绵,胡寇主力尽数向北逃遁。
城头士卒依旧严阵以待,不敢有丝毫松懈。
关内宅邸之中,楚昀并未安歇。
他深谙兵家之道,不可连夜穷追疲敌,溃败之军依旧保有反扑余力。若是深夜仓促出兵,铁骑长途奔袭体力透支,极易落入敌军埋伏,遭到反噬。
楚昀按兵不动,静待最佳战机。全军总计三百精锐铁骑,分出五十人留守城头,协助步卒守备城关。剩余两百五十骑全部返回营帐酣睡,养足整夜精神。守城警戒、关外探哨,都由留守骑兵搭配步卒、斥候轮流值守。
丑时末尾,夜色将近消散。鲜卑撤军已经两个时辰,主力奔出三四十里开外。
连夜奔逃的疲惫、伤病士卒的拖累、粮草辎重的牵绊,让鲜卑断后部队和大批掉队人员脱离大部队,散落在荒原之上,再也无法结成战阵。
出击时机,已然成熟。
楚昀立刻传令,唤醒休整完毕的两百五十名铁骑。
营中灶台再度生火,将士们饱餐粟米饭,补足体力。随后披甲、安鞍、束紧兵刃、整理马槊,动作井然有序,不见半点慌乱。
寅时中刻,天光尚未亮起,大地仍旧笼罩在暗色之中。
两百五十名铁骑整装完毕,士气高昂。五十骑依旧留在城内,协同步卒守住青石口。楚昀亲自带领全部二百五十名出击铁骑,大开城门,向北策马疾驰,追击逃窜残寇。
马蹄隆隆,踏碎拂晓之前荒原的寂静。铁骑一路策马奔袭数十里。
卯时初刻,东方天际破开一道鱼肚白,黑夜彻底褪去,清冷晨风扫过旷野,前路景象清晰展露。
汉军铁骑追上了鲜卑断后阻击队伍,还有一众掉队伤兵、随军杂役。这支队伍总计三百余人,两百出头骑兵尚能持械抵抗,剩下之人都是重伤难行、被主力抛弃的伤病牧卒与杂役。
张诏策马靠至楚昀身侧,双手紧握马槊,眼神凛冽,望着前方散乱胡人低声请示:“司马,前方尽是掉队残寇,可否即刻冲杀?”
楚昀勒住马缰,目光沉静锐利,放眼远眺。
荒原之上,胡人四散零落。重伤者瘫在地面,连上马的力气都没有;辎重护卫脚步踉跄,无力组织防御;粮车翻倒在路旁,战马脱力倒伏在地,牛羊四处乱跑。
鲜卑主力早已远遁,这片原野上的三百多胡人,大半已经丧失战力,只有两百名断后骑兵勉强可以挥刃作战。
四日血战,胡人进犯青石口,屠戮守城将士,血海深仇历历在目。若是放任这些残兵安然北返,他们休养之后,必定卷土重来,再度叩关。
趁敌军溃败清剿残寇,收缴物资,重创胡人根基,才能保住青石口安稳。
楚昀沉声吐出一字:“追。”
他看向身旁两人,高声传令:“全军出击,清剿残寇,不留后患!城关交由留守骑兵配合步卒严守,不得乱了阵脚!”
三骑策马当先。楚昀居中握持马槊领阵,张诏居左挺槊相随,冉闵镇守右翼。两百五十名黑甲铁骑紧随其后,借着破晓晨光,沿着原野长道迅猛冲锋,马蹄震颤大地,气势滔天。
再往前数里,荒原路边躺着一名被大军遗弃的鲜卑伤兵。
他身受重创,跟不上撤退队伍,听见轰鸣马蹄,勉强抬头,发出嘶哑微弱的哀嚎。
张诏目不斜视,掌中马槊横扫而出,槊锋直接洞穿对方脖颈。一声悲鸣戛然而止,再无动静。
侵扰青石口的败寇,不值得半分怜悯。
沿路处处都是仓皇溃逃留下的乱象。
沟壑里翻着断辕粮车,粮草撒落一地;道边战马口吐白沫,力竭僵卧;牛羊漫无目的四散奔走,皮甲、断矛、破损盾牌丢得到处都是。
楚昀扫视狼藉战地,冷声下令:“继续追击,战后先收拢马匹、牲畜、军械粮草,再割取首级清点战功,一样都不能漏掉。”
铁骑不停,继续向北突进。
不多时,前方原野亮起一簇零星篝火。
天色微明,晨光朦胧,三百余名鲜卑掉队残兵围在火堆边休整。其中仅有两百人能够披甲作战,余下皆是重伤兵士、牧民和杂役。没有主将坐镇,也没有哨兵放哨警戒。连日奔逃让他们心神惶惶,一心只想追上主力,完全没料到汉军铁骑会连夜追来。
张诏放缓马速,贴近楚昀请示:“司马,皆是溃散残兵,是否立刻冲锋?”
楚昀环视四周,这片旷野开阔平坦,没有山林埋伏,没有险隘阻拦,敌军阵型松散,正是围歼的绝佳时机。
“打!”
楚昀快速分配兵力:“我亲领八十骑中军正面直冲敌营;张诏带九十骑从右翼包抄,截断退路;冉闵领八十骑左翼迂回,完成合围。”
“北面特意留出一道缺口,不要死死合围。穷寇被逼到绝境,定会拼死反扑。放走少量残兵四散奔逃,再分头清剿,减少我方伤亡。”
二人轰然领命。三支铁骑即刻分路疾驰,借着微光迅速完成合围。
楚昀握紧马槊,槊尖迎着朝日泛出森森寒光,他转头对着麾下将士厉声大喝:“随我杀!”
震天马蹄骤然炸开。八十名黑甲铁骑如同黑色浪潮,径直冲撞胡人营地。
篝火边的鲜卑人骤然惊醒,瞬间乱作一团。有人慌忙抓取兵器,有人转身狂奔逃命,还有伤者瘫坐地上瑟瑟发抖,阵型顷刻间彻底崩溃。
右翼,张诏九十骑杀入敌群,马槊上下翻飞,槊尖挑飞胡兵身躯,槊杆猛击将敌寇砸翻在地,所向披靡。
左翼,冉闵策马封堵逃路,左手双刃矛穿刺敌甲,右手钩戟勾扯对方兵刃再顺势劈砍,刃锋破开皮甲,鲜血喷涌而出,妄图逃窜的胡人尽数被拦下。
晨光铺满荒原,兵刃碰撞脆响、惨叫声、战马嘶鸣交织在一起,响彻四野。
此战不收纳俘虏,所有顽抗之敌就地斩杀,失去行动能力的受伤胡卒一并清除,杜绝后续隐患。
仅仅一盏茶时间,厮杀便彻底落幕。
三百余名鲜卑掉队人员,共计被阵斩两百八十余人,仅有二十多零星残兵借着缺口逃入荒原深处,已经掀不起任何风浪。
战场彻底掌控在汉军手中,士卒翻身下马,分工行动。
先收拢两百余匹缴获战马,聚拢四散牛羊,捡拾完好刀枪箭矢,把倾覆粮草装车封存。之后再对着敌尸割下首级,登记造册。兵士顺带收起胡人完好皮裘,留作冬日御寒使用。
清理完战场,众人整顿队伍,调转马头回城。
此刻已是秋末,路途辗转,大军回到青石口城外时,已是申时三四点,天光依旧敞亮,尚未入夜。
入城安顿完毕,楚昀立刻调遣城内步卒,全数出城清扫四日攻守主战场。
鲜卑连夜仓皇撤离,青石口城下荒原,遗留大量尸体、破损兵器、失散战马。
士卒一边搜寻场地,收拢马匹军械,补割遗留首级入库登记。一边按照军中规制,把无人收殓的敌寇尸骸堆叠焚烧,避免尸气滋生瘟疫。
己方阵亡将士遗体单独妥善收敛,择高地厚葬,立冢祭拜,告慰亡魂。
城外清扫、焚尸、物资收拢全部结束,天色依旧明亮。楚昀下令宰杀缴获牛羊,置办酒肉,犒赏三军。
全军开怀宴饮,庆贺青石口守城大胜,席间欢声笑语,冲淡连日血战的疲惫压抑。宴席直至暮色笼罩城关,方才散去。
夜深人静,诸事尘埃落定。楚昀独坐屋内,心念一动,眼前浮现系统属性面板。
四日孤城死守,再加拂晓追剿鲜卑断后部队,一战大胜,战役奖励准时结算。
楚昀、张诏、冉闵三人,武力各加一点,战役指挥能力同样各提升一点。
连日杀敌积攒的基础积分,也全部到账。
朝廷官方封赏还未下达,对应的嘉奖积分暂时搁置,要等到圣旨送达,再另行核算。
休整片刻,楚昀铺开纸笔,依照军中条例连夜撰写战报。
战报只据实记述经过:写明交战时日、鲜卑来犯总兵力、青石口守城全过程、敌军多轮攻城细节、最终胡人连夜溃逃。再详细记录拂晓追击之战,击溃断后部队的斩首数量、各类缴获物资清单。
战报誊写两份,正本呈报直属上官张校尉,副本经由校尉府递往广阳太守府,逐级上报,恪守军政流程。
首级、战果、缴获全部如实在册,不夸大、不虚构。最终论功行赏、朝堂宣捷,由上级官员与朝廷裁定,不是一城司马能够擅自决断。
青石城头,晚风猎猎,旗帜迎风挺立。
四日孤城死守,拂晓一战追破残寇。
青石口终归迎来片刻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