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先生在南京砸碎青花瓷杯的同一天夜里。
罗霄山脉,后勤部统筹科办公室。
陆明渊把一张揉皱的密码纸扔进炭火盆,火舌卷住纸片,瞬间烧成一团黑灰。
楚云锋推开木门,夹着风雪大步跨进来。
他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搪瓷茶缸里的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
“王耀祖那个小兔崽子杀回来了!”
楚云锋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胸膛起伏得厉害。
“情报站刚送来的消息,王富贵拿了军统批的五百条快枪,招募了三百个地痞流氓。”
“他们把清水岭的十字路口卡死了,扬言要断了咱们走私商队的下山道!”
雷啸天跟着挤进屋,反手抽出腰间的驳壳枪,“啪”的一声砸在桌面上。
“政委,让我带突击连去!”
雷啸天扯开领口,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三百个乌合之众,老子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的脑袋全拧下来当夜壶!”
陆明渊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黄铜手炉。
他连眼皮都没抬,手指在手炉外壳上轻轻敲击。
“一颗子弹在黑市的进价是一角大洋,算上枪管磨损和战士的口粮消耗。”
陆明渊抬起头,看着雷啸天。
“打一场三百人的歼灭战,统筹科至少要支出五百块大洋的成本。”
他把黄铜手炉放在桌上。
“这笔买卖的投资回报率是负数。我不同意出兵。”
雷啸天急得原地转圈,大头皮鞋把地上的青砖踩得嘎吱作响。
“陆科长!人家刀都架在咱们脖子上了,你还在这儿算经济账?”
“开枪那是莽夫的手段。”
陆明渊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印着国军徽记的空白公文纸。
这是上次买通钱司长时,顺手弄来的空白底单。
陆明渊拔下钢笔帽,手腕悬空,在公文纸上飞速书写。
“军统那个叫赵铁的特务组长,现在正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找业绩。”
陆明渊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王富贵是个贪财的地主少爷,他手里那五百条军统配发的快枪,就是他催命的符。”
楚云锋凑上前,看着陆明渊写下的字,眼睛越睁越大。
那是一份天衣无缝的“军火倒卖账本”和一封“投诚密信”。
账本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王富贵将五百条枪中的两百条,暗中按市价折现,卖给了广西的桂系军阀。
密信里更是写明了王富贵准备拿这笔钱买个桂系团长的头衔,彻底甩开军统单干。
“这能行吗?”楚云锋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赵铁是个老特务,这种伪造的信件,他随便一查就能查出破绽啊。”
陆明渊合上笔帽,把伪造的文件装进一个牛皮纸袋。
“特务的职业病,就是永远怀疑自己的手下在捞钱。”
陆明渊把纸袋递给站在角落的情报员老李。
“把这个袋子,塞给县城赌场里那个军统的线人,让他‘无意间’在王富贵手下的相好那里搜出来。”
陆明渊靠回椅背上,十指交叉。
“当一份文件完美符合长官的猜忌心理时,真假已经不重要了。赵铁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戴笠的怒火。”
两天后。
县城,军统联络站。
赵铁双眼布满红血丝,死死盯着桌上的牛皮纸袋。
他手里捏着那份“王富贵的投诚密信”,指关节用力到发白,纸张边缘被扯出一道裂口。
“王八蛋!”
赵铁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实木茶几。
茶几上的烟灰缸滚落在地,摔成几瓣,烟灰扬了一地。
“戴局长让老子查账,老子查得吐血。”
赵铁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他一个乡下来的土财主,拿了老子的枪,转头就卖给桂系军阀去买官?”
旁边的副官吓得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组长,这信会不会是红军故意下的套?”副官小心翼翼地问。
赵铁反手一个耳光,狠狠抽在副官脸上。
“套个屁!那小子前天刚在八大胡同包了两个头牌,出手全是金条!他一个破落户哪来的金条!”
赵铁拔出腰间的配枪,咔嚓一声推弹上膛。
他现在满肚子邪火没处发泄,正愁抓不到那个“幽灵大管家”交差。
现在王富贵撞在枪口上,这就是最好的活靶子。
“把别动队全给老子拉出来!带上迫击炮和轻机枪!”
赵铁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皮鞋踩得震天响。
“去清水岭!把这群吃里扒外的叛徒全给我突突了!一个活口也别留!”
深夜。
罗霄山脉,清水岭对面的山头上。
冷风夹着雪糁子,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陆明渊穿着一件厚实的黑呢大衣,手里捧着黄铜手炉,静静地站在山脊背风处。
赵刚趴在旁边的岩石上,举着一个德制高倍望远镜,盯着山下的清水岭据点。
“打起来了!”
赵刚激动得声音发抖,手里的望远镜差点磕在石头上。
山下,密集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夜空。
军统别动队根本没给王富贵喊话的机会。
三门六零迫击炮齐射,炮弹带着尖啸砸进王富贵的营地。
“轰!轰!”
几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
营地的木栅栏被炸成满天飞舞的碎木片,几座茅草屋瞬间燃起大火。
两挺捷克式轻机枪交叉开火,密集的拽光弹在黑夜里划出两条刺眼的红线。
还乡团的流氓们正睡得迷糊,连裤子都没穿好就被扫倒了一大片。
火光中。
王富贵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睡衣,连滚带爬地从屋里跑出来。
他手里举着一件破白褂子,拼命在头顶挥舞。
“别开枪!长官别开枪!我是党国的忠臣啊!误会!”
王富贵凄厉的哭喊声在山谷里回荡。
赵铁端着手枪,从黑暗中大步走出来。
他看着跪在泥水里的王富贵,冷笑一声。
“去地下跟阎王爷解释吧!”
赵铁抬起手,扣动扳机。
“砰!”
王富贵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倒在泥水里。
山头上的赵刚放下望远镜。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正低头给手炉添炭的陆明渊。
赵刚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卡在脖子上,半天才滑下去。
他打过无数次仗,杀人全靠手里的枪和大刀。
可眼前这个穿大衣的科长,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
只用了一张纸。
就让白匪的精锐部队,替红军把路障扫得干干净净。
“陆科长……”赵刚牙齿有些打战。
“三百号人,就这么全没了。咱们真的一颗子弹都没费。”
陆明渊合上手炉的盖子,揣回袖筒里。
“这叫利用市场竞争机制,淘汰多余的中间商。”
陆明渊转过身,准备往山下走。
“路通了。明天通知马老三,把囤在白马河的货全部运上山。”
话音刚落。
山道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踩在碎石上,一路狂奔,连人带马撞开沿途的枯树枝。
交通员丁秋生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军帽早飞没了。
战马跑到陆明渊跟前,前蹄一软,轰然倒在雪地里,嘴里吐出大团大团的白沫。
丁秋生被从马背上甩飞出去,在雪地里滚了四五圈。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陆明渊脚边,双手死死抱住陆明渊的大衣下摆。
丁秋生眼珠子通红,满脸全是泥水和汗水,嗓子劈成了两半。
“陆科长!天塌了!”
丁秋生指着山下沿海的方向,手指剧烈颤抖。
“国军彻底封死了沿海的盐路!调了军舰在江面上巡逻!”
“全封死了!连一颗盐巴都运不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