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现在就带突击连下山,把这群吸血鬼的商行全给平了!敢断咱们的药,我活劈了他们!”
一只手横空探出,稳稳地抓住了发烫的枪管。
陆明渊坐在太师椅上,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
“枪管容易走火,政委把保险关上。”
陆明渊松开手,从桌上的铁盒里捏起一撮茶叶,扔进自己的大茶缸里。
“跟发改委的人玩市场垄断?”
陆明渊提起暖壶,滚水冲入茶缸,绿色的茶叶在水里翻滚。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透着股上位者看戏的散漫。
“他们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楚云锋硬生生刹住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陆明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脑门的官司。
“陆科长,这都火烧眉毛了!奎宁断了货,卫生所那些打摆子的新兵靠喝热水能扛过去?”
楚云锋把枪拍在桌面上。
“你说的那个什么发什么委,是个什么神仙单位?能管得住山下那帮要钱不要命的财主?”
陆明渊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
“一个专门负责教训刺头资本家的衙门。”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转向还趴在地上喘粗气的情报员老李。
“老李,交给你个任务。”
老李赶紧爬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站得笔直。
“回县城。找那些要饭的叫花子、茶馆跑堂的伙计,每人赏两个铜板。”
陆明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让他们在城里散布个消息。就说红军在后山炸山修路,炸出了一条露天的大矿脉。”
陆明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储量百万吨,连锄头都不用,用手挖就能挖出高纯度的黑钨矿。”
老李听得一头雾水,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楚云锋更是眉头拧成了死结。
“陆明渊,你疯了?财不露白!你这不是把国军的眼睛往咱们后山引吗?”
陆明渊没有理会楚云锋的跳脚。
他转头看向门外。
“马老三!”
马老三挑着门帘钻进来,手里还端着个半个杂粮窝头。
“科长,您吩咐。”
“去库房,挑三车最劣质的钨矿石。要那种夹着泥巴和石英渣子、杂质最多的废料。”
陆明渊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亲自带队,换上便衣下山。去县城的黑市,不要找王老板,专门找那些散户买办。”
陆明渊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平时卖五块大洋一斤的货,你给他们报价两块。不,一块半大洋一斤。”
“敞开卖,有多少卖多少。逢人就说咱们山上矿石堆不下了,急着换现洋买粮食。”
马老三手里的半个窝头直接掉在地上。
他心疼得直拍大腿。
“科长!一块半?这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啊!咱们这不是败家子吗?”
楚云锋也急了,双手按在桌面上。
“陆明渊,你就算要服软,也不能这么个贱卖法!这会让那帮奸商笑掉大牙的!”
陆明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的袖口。
“这在现代金融里,叫‘虚空砸盘’与‘做空情绪制造’。”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满脸迷茫的土老帽,耐着性子解释。
“王老板敢压价,是因为他手里囤了前期从咱们这儿收走的大量钨矿,他想囤积居奇,赚洋人的差价。”
“资本市场最怕的不是子弹,是恐慌。”
陆明渊拍了拍马老三的肩膀。
“当市面上突然出现一块半大洋的货源,加上百万吨矿脉的流言。你猜,洋人还会不会花高价买王老板手里的存货?”
楚云锋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抓到了一点门道。
“洋人不买,王老板的货就砸手里了?”
“不止砸手里。”
陆明渊坐回太师椅,十指交叉。
“为了吃下咱们前期的货,他肯定在县城钱庄借了高利贷。只要货卖不出去,资金链一断,钱庄的打手会教他怎么做人。”
陆明渊挥了挥手。
“去办。三天之内,我要让王老板连裤衩都当掉。”
……
三天后,县城。
王府大宅后院。
王老板裹着一件厚实的貂皮大衣,躺在名贵的酸枝木躺椅上。
旁边生着红泥小火炉,一个年轻标致的丫鬟正跪在地上给他捶腿。
“老爷,咱们这回把红军的药断了,他们真能乖乖按半价把矿石送下山?”
管家捧着个水烟袋,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点火。
王老板深吸了一口水烟,吐出一大团青灰色的烟雾,脸上的横肉得意地挤在一起。
“泥腿子懂什么做买卖!”
王老板用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指敲着躺椅扶手。
“他们山上那几千张嘴要吃饭,伤兵要吃药。捏住了他们的七寸,他们就是老子砧板上的肉!”
“等他们半价交货,我再转手八块大洋卖给德国的史密斯先生,这利润……”
话还没说完。
“砰!”
后院的月亮门被人一头撞开。
宏发商行的账房先生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脚下的布鞋跑丢了一只。
他直接扑倒在火炉旁,带翻了旁边的茶水盆,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老……老爷!出大事了!”
账房先生嗓子全哑了,双手死死抓着王老板的裤腿。
王老板眉头一皱,一脚踹在账房肩膀上。
“哭丧呢!天塌下来有老爷我顶着!”
“天真塌了!”
账房先生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抖得像筛糠。
“市面上的钨矿价格崩了!今天早上黑市开盘,有人拉着一车一车的货在抛售!”
“一块大洋一斤!随便挑!”
王老板手里的水烟袋“当啷”一声掉在青砖地上,摔成两截。
他猛地推开捶腿的丫鬟,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放屁!整个县城的商行都跟我签了同盟契约,谁敢私自抛售!”
“不是咱们的人!”账房急得直拍大腿,“是几个眼生的外地客商!城里都在传,红军在后山炸出了一条百万吨的矿脉,矿石多得拿来填茅坑!”
王老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脑子里嗡嗡作响。
貂皮大衣瞬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冷汗从他每一根汗毛孔里钻出来。
“史密斯先生呢?德国洋行的订单还在不在!”王老板死死揪住账房的衣领。
“刚打过电话了。”
账房眼泪全下来了。
“史密斯先生说,既然红军有百万吨的矿,下周价格肯定跌到半块大洋。他取消了咱们八块大洋的订单,一两货都不要了!”
王老板手一松,账房跌坐在地上。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撞在假山石上,疼得直抽冷气。
八块大洋的单子没了,市面价变成了一块。
他库房里那几万斤钨矿,原本是金山,现在变成了一堆破石头!
“老爷!县城大通钱庄的掌柜带着几十号打手,把咱们商行正门堵了!”
管家从前院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帽子都跑歪了。
“他们听说了矿石暴跌的消息,逼着咱们今天必须把两万大洋的贷款连本带利还清,不然就要拿您去沉江啊!”
“轰隆”一声巨响在王老板脑子里炸开。
资金链断了。
大通钱庄的背景是省城军阀,杀个商人比碾死个臭虫还简单。
王老板双腿一软,顺着假山石瘫滑在地上。
翡翠扳指磕在石头上,碎成了几瓣。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脖子被人死死掐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惹到了什么样的怪物。
那个坐在破木棚里喝咖啡的年轻科长,连一兵一卒都没动,只用了几车破烂石头和几句流言,就直接绞断了他的脖子!
“备车……不!给我备快马!”
王老板像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
他左右开弓,连扇了自己十几个大嘴巴子,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渗出鲜血。
“去准备最好的一批奎宁!把大通钱庄的贷款文书带上!”
王老板推开管家,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去井冈山!找陆爷爷救命啊!”
……
入夜,红军后勤部统筹科。
窗外的西北风刮得窗户纸哗啦作响。
屋里的炭火盆烧得通红。
陆明渊坐在书桌前,借着煤油灯的光,翻看着最新的物资入库清单。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股大力撞开,冷风夹杂着雪片灌进屋里。
一个圆滚滚的肉球顺着门槛滚了进来。
王老板身上的貂皮大衣早就烂成了布条,名贵的皮鞋跑掉了一只,脚丫子冻得发紫。
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直接在地上爬行。
两只手死死抠着地上的青砖,拖出两道泥水痕迹。
王老板扑通一声跪在陆明渊办公桌前,脑袋狠狠磕在地上。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汗水浸透的合同文本,高高举过头顶。
“陆爷爷!祖宗!”
王老板哭得满脸是泥水,牙齿疯狂打战,发出咯咯的声响。
“我瞎了狗眼!垄断同盟已经解散了!我把最好的药全拉来了!”
王老板把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咱们签长约!以后您的矿石,我全部按原价收购!求您收了市面上的低价货,给小人留条活路吧!”
陆明渊放下手里的入库单。
他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王老板。
煤油灯昏黄的光芒打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陆明渊慢条斯理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派克钢笔。
拔下笔帽,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签合同可以。”
陆明渊嘴角勾起,眼神里透着发改委卷王吃人不吐骨头的冷光。
“但得按我的条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