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生锈的砍山大刀劈进实木桌面,刀身还在剧烈颤动,发出刺耳的嗡鸣。
木屑飞溅,落在陆明渊手边的搪瓷茶缸旁。
雷啸天双手按着桌沿,胸膛像拉满的风箱一样起伏,鼻孔往外喷着粗气。
那件破旧的灰布军装上,还沾着几块干涸的泥巴。
门外的两个小战士吓得脸都白了,端着枪站在院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陆明渊坐在椅子上,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伸手拿起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落的一层薄木屑,喝了一口温水。
“雷团长,破坏后勤部办公资产。”
陆明渊放下茶缸,手指在被砍出一道大口子的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张桌子,作价两块大洋。从你们团下个月的办公经费里扣。”
雷啸天瞪圆了牛眼,一把将大刀从桌面上拔出来。
“扣!你把老子的脑袋割下来当夜壶都行!”
他上前一步,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身子前倾,大嗓门震得屋顶的灰尘直往下掉。
“老子的主力团明天就要拉练进山,这可是为第五次反围剿做准备!”
“战士们一天就喝两顿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
雷啸天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今天上午跑个五公里,三个新兵直接晕在雪地里,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陆明渊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封皮崭新的账册,翻到第三页。
“按游击队的配给制度,你们团这个月的口粮,三天前就已经足额划拨。”
陆明渊拿起红蓝铅笔,在账册上点了一下。
“雷团长,我这里是后勤部统筹科,不是开善堂的。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雷啸天急得直跳脚,一把扯开军装领口。
“那些带壳的糙米,咽下去拉屎都拉不出来!这叫足额划拨?”
他指着门外白茫茫的雪山,眼眶有些发红。
“老子带他们去前线拼命,总得让他们死前做个饱死鬼!”
陆明渊合上账册。
他看着雷啸天那副要吃人的架势,把红蓝铅笔扔在桌上。
“你们明天进山拉练,预计负重多少?行军距离多远?”
雷啸天愣了一下,没明白要粮怎么扯到了作战计划上。
“人均负重二十斤,山路穿插五十里!”
陆明渊拉过一张白纸,在上面快速写下几个数字。
“负重二十斤,山地急行军五十里。”
“这需要每个人至少消耗三千卡路里的热量。”
陆明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雷啸天。
“你们现在每天吃的糙米汤,提供的热量不到八百卡路里。”
“这意味着,你们还没走到目的地,人体机能就会因为热量亏空而崩溃。”
陆明渊在白纸上重重画了一个叉。
“这就是所谓的非战斗减员。按你们这种吃法去拉练,一千人的队伍,走到终点连七百人都剩不下。”
雷啸天听不懂什么叫“卡路里”,也听不懂什么叫“人体机能”。
但他听懂了“非战斗减员”这几个字。
还没打仗,先倒下三百人?
雷啸天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气,手心里的汗水瞬间打湿了刀柄。
“你……你少拿这些新词唬我!”
雷啸天声音低了八度,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心虚。
“既然你算得这么清楚,那就赶紧给粮食!老子不要糙米,要抗饿的干货!”
陆明渊拉开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粗布口袋,扔在桌面上。
“打开看看。”
雷啸天狐疑地放下大刀,抓起口袋,解开麻绳。
一股浓郁的麦香混合着咸味飘了出来。
里面是炒得焦黄的面粉,还掺杂着细盐颗粒和一点点猪油渣的碎屑。
“炒面?”雷啸天咽了一口唾沫。
陆明渊靠在椅背上。
“白面混着粗杂粮,用锅干炒,加了盐巴和动物油脂。”
“这东西不需要生火做饭。抓一把塞进嘴里,就着两口雪水咽下去,能顶半天饿。”
陆明渊指了指那个口袋。
“我这里的存货,足够你们全团吃上一个星期。”
雷啸天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只千瓦灯泡。
他直接伸手抓了一小把炒面,塞进嘴里。
干巴巴的炒面糊在嗓子眼,他被呛得连咳了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但嘴里却在拼命咀嚼。
咸香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雷啸天连连拍着大腿,一把将那个小口袋死死抱在怀里,生怕陆明渊抢回去。
“陆科长,你真是咱们团的活祖宗!赶紧的,安排人给装车!”
陆明渊没动。
他端起茶缸,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任凭雷啸天在那激动得手舞足蹈。
“雷团长,我说过,后勤部不搞无偿调拨。”
陆明渊放下杯子,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给你提供高强度的单兵口粮,你拿什么等价交换?”
雷啸天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搐了两下。
“陆明渊,你钻钱眼里了?老子去哪给你弄等价交换?把我的肉割两斤卖给你?”
“你的肉太柴,我不收。”
陆明渊打开办公桌上的战区情报汇总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听说你们前天在十里坡打了个伏击,端了国军一个运输队。”
陆明渊抬眼看向雷啸天,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缴获了三挺九成新的捷克式轻机枪,外加两千发原装子弹。”
雷啸天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双手捂住腰间的枪套,警惕地瞪着陆明渊。
“你想干什么?那可是老子给突击连留的宝贝!你想都别想!”
陆明渊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雷啸天面前。
“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那三挺机枪。”
“你做梦!”雷啸天脖子一梗,“拿机枪换粮食,老子宁愿带兵去啃树皮!”
陆明渊转过身,指着墙上那张苏区势力草图。
“雷团长,马旅长的封锁线已经被我打通了。”
“明天,我就要派出第一支走私商队,带着山货去国统区换盘尼西林和无烟火药。”
陆明渊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商队走的是黑市,一路上要防土匪,防国军溃兵,防黑吃黑!”
“后勤部刚成立的保卫排,手里全是一打就炸膛的老套筒,你让他们拿烧火棍去护送物资?”
陆明渊一步步逼近雷啸天。
“没有重火力压阵,商队就会被人连皮带骨吞干净!”
“商队没了,买不到药,买不到火药,前线伤员就得等死,你们的枪就全成了废铁!”
陆明渊停在雷啸天一步之外。
“三挺机枪,换一条源源不断的后勤生命线。这笔账,雷团长算不明白?”
雷啸天被这番话砸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了门框上。
他引以为傲的火爆脾气,在陆明渊那套严密的现代统筹逻辑面前,被拆解得支离破碎。
他看着墙上的地图,又看看桌上的炒面。
心里在滴血。
那可是捷克式啊!一扣扳机能扫倒一大片敌人的大杀器!
雷啸天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捏成拳头,骨节嘎吱作响。
“一挺!”雷啸天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三挺。”陆明渊连还价的余地都不给,“外加那两千发子弹。”
“你他娘的是吸血鬼!两挺!不能再多了!”雷啸天急得直跳脚。
“三挺。我个人做主,再额外批给你二十斤咸鱼,给战士们熬汤补充盐分。”
陆明渊拿出那张早就准备好的物资调拨单,推到桌子边缘。
“签了字,粮食马上拉走。不签,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雷啸天喉结滚动,死死盯着那张调拨单。
他仿佛看到三挺崭新的捷克式长了翅膀,飞进了后勤部的仓库。
但他脑子里,全是那些饿得吐酸水的新兵。
“算你狠!”
雷啸天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
力气太大,直接把笔尖摁断在纸上。
他胡乱地在单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力透纸背,快把纸划破了。
“机枪下午给你送来!少一斤咸鱼,老子拆了你的后勤部!”
雷啸天把单子拍在桌上,一把抓起那袋炒面,转身就往外走。
他的脚步沉重,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陆明渊收起调拨单,嘴角浮现出一抹满意的弧度。
有了这三挺机枪,他那条暗线商路的武装押运问题就彻底解决了。
雷啸天走到院子门口。
脚下的步子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大片的雪花像扯碎的棉絮一样,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单薄的单衣领口上。
冷风一吹,雷啸天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转过身,脸上的怒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粮食有了,但天快下雪了。”
雷啸天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祈求。
“战士们连件避寒的冬衣都没有,已经冻伤了几十个。”
雷啸天死死盯着站在屋檐下的陆明渊。
“陆科长,你这大管家,能不能变出几百件棉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