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的师弟在夏聚之后留了下来。
他叫沈明远，二十出头，比沈青小两岁，也是废灵根，炼气四层卡了三年没动。他长得和沈青有几分像，脸小，眼睛也不大，但说话比沈青慢，每句话说出来之前先在嘴里过一遍。夏聚散场之后，他找到石云鹤，说沈青让他多留两天，把功法堂的事当面说清楚。石云鹤把他安排在粮仓后面那间备用窝棚里，第二天一早带他去了石屋。
沈明远从怀里掏出一卷灵纹纸，比上次沈青留的那卷薄一些，但字迹还是那样细。他说功法堂上个月接了一份外门转来的报告，报告里提到北面官道附近几个凡人村镇出现了一套流传甚广的健身功法，动作规律，效果显着，疑似有组织传授。报告是外门一个巡田弟子写的，他经过柳家庄时看到有人在晒场上练功，觉得动作整齐得不正常，就写了份报告交上去。功法堂收到报告之后没有马上派人，而是先翻档案，发现过去一年里外门陆续收到过好几份类似的报告，都来自不同的人，但指向的都是同一个区域——青云城北面，阴风谷势力边缘那几个庄子。功法堂把这几份报告拼在一起，得出了一个结论：北面有一条传播链，有人在系统性地教凡人练功。功法堂现在正在讨论要不要派人去查。
石云鹤把灵纹纸看完之后递给陆清寒。陆清寒扫了一遍，用竹杖在地图上点了点柳家庄的位置，说了一句：“功法堂如果派人去查，走官道最快三天就能到柳家庄。周明虽然暂代总管事，但他管不到功法堂的人。功法堂是内门下属，级别比他高。”沈明远点了点头，补充说沈青在功法堂抄录档案时看到了这份讨论记录，她想办法把讨论记录压了三天，但压不了太久——功法堂的主事是个姓卫的老头，性子慢，做事喜欢按部就班，三天已经是极限了。沈青让沈明远带话，建议石云鹤在功法堂派人之前主动做一件事——把柳家庄周边几个庄子的健身操“合法化”。
石云鹤问什么叫合法化。沈明远说功法堂查凡间功法的规矩是，如果一套功法已经在当地流传超过一年、有稳定的传承路径、不涉及灵修、不用于对抗宗门，功法堂一般会做“登记存档”处理，不会派人去掐灭。但前提是这套功法必须有人主动上报，说明来源、传承方式和练习人数。没人上报的功法，功法堂就把它当成“未登记功法”，查到了就要追究。柳家庄周边的健身操传了快两年，练功的人超过三百，但从来没有正式上报过。功法堂收到的那些报告都是别人举报的，没有一份是传功者自己写的。如果沈青能从内部把档案抽出来，让柳家庄的老族长补一份“凡人健身操传承说明”交到功法堂，把传承路径写成“老族长年轻时跟游方郎中学的，传了几代人，近两年才开始在本庄及周边推广”，功法堂登记存档之后就不会再派人来查了。
石云鹤把沈明远的话在心里翻了几遍。这套操作的关键是两份文件——功法堂内部把之前的举报报告全部归入“已处理”档案，柳家庄这边补一份传承说明。两边同时做，功法堂就没有理由再查。他问沈明远，沈青能不能确保功法堂内部把举报报告归档。沈明远说沈青现在虽然是抄录弟子，但她每天经手的档案最多，归档的时候只要把几份举报报告和一份传承说明放在一起，标注“已核实，不涉灵修”，主事签字的时候不会仔细看每一份，签了就过去了。
石云鹤当天下午把青萝和阿木叫到粮仓里，让阿木去一趟柳家庄，找老族长写一份传承说明。阿木问怎么写。石云鹤说让老族长按实际情况写——健身操是跟谁学的、什么时候开始教的、现在有多少人练、练了之后身体有什么变化。不要提希望城，不要提石云鹤，只说是一个早年经过柳家庄的游方郎中传下来的健身法子，老族长自己练了几十年，近两年才教给庄里人。阿木把要点记在册子上，第二天一早就出了峡口。
三天之后，阿木带着老族长写的传承说明回来了。说明用粗草纸写的，字是老族长自己写的，歪歪扭扭但很清楚，末尾按了柳家庄全村的手印。石云鹤把传承说明和沈青之前留下的那卷情报放在一起，交给沈明远。沈明远当天就回了青云宗，说他会把说明交给沈青，沈青会把说明和那几份举报报告一起归入功法堂的“已核实”档案。如果顺利的话，下个月功法堂主事签字归档，这件事就算翻过去了。
沈明远走后的第七天，沈青托人带了一句话回来——功法堂主事签了。举报报告全部归档，传承说明存了一份副本在功法堂的凡人功法目录里，标注了“已核实，不涉灵修，维持现状”。柳家庄的健身操从此有了功法堂的存档记录，以后谁再举报，功法堂翻档案一看已经处理过了，就不会再派人去查。石云鹤把这句话记在粮仓木架外围情报格子的标签上，和沈青的纸卷、周明的信函放在同一层。他在格子外面用炭条加了一行字：“功法堂已归档。北面平安。”然后走出粮仓，站在门口朝南面官道的方向望了一眼。暮色中，官道方向安安静静的，没有灯火，没有马蹄声。他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杵在脚边的泥地上，站了一阵，然后转身朝北坡走去。明天要翻地，后天要收夏稻，大后天要去后山看石碑。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