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灵压从窄缝口灌进来的时候,石云鹤正蹲在那块凸出的大石头后面。灵压无形无质,但压在人身上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像是有人把一块磨盘石搁在你胸口,还不让你用手去托。他的后背紧紧贴着石壁,冰凉的石头硌着脊椎骨,凡力在丹田里疯狂运转,试图抵消那股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力量。炼气期修士的气场他能扛,但筑基期是另一个量级。他的手指在锄柄上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怕,是凡力在高压下自动加速运转,把经脉撑得发胀。
他侧过头,从石头边缘往窄缝口看了一眼。窄缝口的碎石区已经安静下来了,刚才被老李敲晕的那个打手还趴在稀泥坑里,被石板绊倒崴了脚的那个也还躺在地上,但这两个人都不是重点了。重点在窄缝口外面——那里站着一个石云鹤从来没见过的身影,没有穿外门弟子的灰色短褐,而是一身深蓝色的长袍,袖口收紧,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带子。带子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幽冷的光泽,那不是布料的颜色,是灵力附着在腰带上时才会有的微光。他正侧着身子从窄缝口往里挤,动作不快,但每一寸移动都带着一种不需要赶时间的从容。
韩修士。筑基期。
石云鹤把身体缩回石头后面。脑子在飞快地转——刘大爷的辣灰罐能烧眼睛,筑基期的护体灵气能扛住草木灰吗?老李的铁锤能敲晕炼气期,但能敲破筑基期的灵力护罩吗?答案大概是不能。筑基期和炼气期之间的差距不是量变,是质变。炼气期是借用灵气,筑基期是把灵气炼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普通的物理攻击打在他身上,就像用木棍敲铁板。
但这里是窄缝口。
筑基期修士再强,也只能一个接一个地进入窄缝。他的灵压范围在外面可以覆盖方圆数十丈,但在窄缝这种两侧石壁夹持的狭窄通道里,灵压会被石壁反弹、压缩、削弱。而且姓韩的是偏文职的执事,不是专门干战斗的那种筑基期,他的体术不一定比钱通强多少。这一仗,虽然实力差距悬殊,但只要把姓韩的和大部队隔开,让他落单,在狭窄的窄缝里他的优势就被削弱了大半。
外面传来赵虎的声音:“韩执事,里面口子窄,小心有埋伏。”韩修士没有回答,只是脚步停了一下。然后他的灵压忽然撤了——不是消失,是收敛了。石云鹤能感觉到那股压在胸口上的力量忽然松了,但脊背上的寒意反而更重了。姓韩的不靠灵压开路,改用感知在探路。一股极细的灵力触须顺着窄缝的石壁蔓延过来,像一条看不见的蛇,贴着石头表面无声地滑动。
凡力不能硬抗,但可以藏。石云鹤把丹田里的凡力全部沉入黑土空间,让心跳放慢到每分钟四十下以下,呼吸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那条灵力触须从他藏身的石头旁边滑过去,只差一点就会碰到他的衣角,但最终没有停留,继续往断崖坪深处探去了。姓韩的把他当成了凡人,感知触须只探测了灵力反应,没有探测到凡力——凡力不被他感知,这是石云鹤目前唯一的优势。
脚步声开始往窄缝里移动。第一个进来的是钱通,他吃了昨晚的亏,今天谨慎得多,每走一步都用短刀在前面划一下,确认没有细线或绊索。他身后跟着一个炼气后期的打手。第三个是赵虎,他没有进窄缝,在外面指挥剩下的人从绝壁两侧包抄。韩修士最后一个进来,他的脚步很轻,走在碎石地上几乎没什么声响。
石云鹤从腰间摸出阿木塞给他的那把小镰刀。镰刀刃口只有巴掌宽,但老李打铁的手艺不是白给的——刃口是三层钢夹心锻的,外面的铁软,里面的钢硬,割稻秆的时候能一刀断十根。他把镰刀握在左手,右手握着锄头,等钱通走到窄缝最窄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两侧石壁间距最窄,只有一人侧身能过,头顶上还有一块老李加固过的松动的石楔子。
钱通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停了一下,举着短刀往头顶看了一眼。石楔子还在原位,没有被触发。他放心地继续往前走,刚迈出一步,头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咔嚓声。那是木桩被细索拉断的声音——老李昨晚布的石板陷阱,触发绳埋在碎石下面,钱通踩到了。石板从窄缝上方轰然砸下来,不是往正下方砸,而是斜着滑下来的——这是老李专门设计的,石板一端卡在石缝里,另一端被木桩撑住,木桩一断,石板会沿着石壁斜面滑落,砸在人身上不是直接往下压,而是把人往外推。
钱通反应极快,石板刚松动他就往后退,但窄缝太窄,退路被他身后的炼气期打手堵住了。他只能侧身往石壁上贴,石板擦着他的胸口滑过去,边缘刮掉了他一片衣襟。没砸中要害,但成功把他和他身后的打手隔开了——石板斜斜地卡在窄缝中间,把窄缝分成了前后两段。钱通在前段,打手在后段,韩修士还在更后面。
就是这个瞬间。石云鹤从石头后面纵身而出。没有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凡力从丹田冲向双腿,整个身体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猛然弹开。锄头不是用来砍的——锄刃太薄,砍在炼气期修士的护体灵气上会卷刃。他正手握锄柄,用锄背——那个厚实的、用来敲碎土块的铁疙瘩,从侧面抡向钱通握刀的手腕。
钱通刚躲过石板,身体重心还没稳住,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石头后面冲出来,本能地抬手挡。锄背砸在他手腕的护体灵气上,没有穿透,但撞击力通过锄柄传回石云鹤的手掌,震得虎口发麻。钱通的短刀脱了手,旋转着在石壁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他骂了一句脏话,另一只手掐诀,指尖灵力迅速凝聚,但石云鹤已经抢进他怀里——不是修士的抢攻,是凡人打架的抢中宫,膝盖顶向他的丹田位置。
这一膝盖不是用蛮力,而是凡力全力爆发。丹田里积蓄了许久的凡力沿着经脉冲向膝盖,在撞击的瞬间猛然释放。钱通的护体灵气剧烈震动,虽然没破,但冲击力把他整个人顶得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后脑勺也磕了一下。他闷哼一声,身体沿着石壁往下滑,还没滑到底,石云鹤的锄头已经变了方向——用锄柄末端那个包了铁皮的锥形头,对准他的太阳穴位置捅上去。
太阳穴是死穴。他不想杀钱通——目前还不想——但必须让他彻底失去战斗力。这一捅捅在护体灵气最薄的位置,灵气罩被压缩变形,钱通的眼睛开始翻白。然后一把小镰刀从侧面伸过来,不是砍,是割。阿木的小镰刀从钱通身侧的灌木丛里探出来,割断了他腰间的令牌系绳。铁灰色令牌掉在碎石地上,弹了一下,滚进了稀泥坑里。
老李从巨石后面大步跨出来,一锤砸在钱通脚边的石头上,把石头砸裂成两半。钱通被震得耳鸣不止,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瘫在石壁脚下不动了。
窄缝后段,那个炼气期打手被石板挡着过不来,他用力推石板,但石板卡得很死。他扯着嗓子朝外喊:“赵爷!钱师兄被——”话没喊完,就被窄缝外的打斗声淹没了。窄缝外面也打起来了。
时间倒回去半盏茶。赵虎带着两个打手绕到绝壁侧面,想从上面往下包抄。绝壁侧面有一条极窄的石棱,是山体自然形成的褶皱,宽度只够放一只脚。赵虎走在最前面,两个打手一前一后跟着他。石棱上的碎石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很滑,赵虎虽然修为不高,但毕竟是在阴风谷混了十几年的老执事,脚下功夫还算稳。他走到石棱中段的时候,头顶忽然掉下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是个粗陶罐,罐口冒着白烟。
陶罐砸在赵虎肩头的石壁上碎裂开来,里面的辣根草木灰炸成一团红褐色的烟雾,直接糊了赵虎一脸。他闭眼闭晚了——辣灰进了眼睛,烧得他惨叫一声,本能地往后一仰,脚下一滑,从石棱上滚了下去。绝壁只有三四丈高,摔不死人,但摔下去之后要重新爬上来至少需要一会儿。两个打手被辣灰波及得不停揉眼,蹲在石棱上进退两难。
扔陶罐的是毛豆。这个最小的孩子趴在绝壁顶端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手里还攥着第二个陶罐。刘大爷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火镰,嘴里嚼着草茎,不紧不慢地点燃第三个陶罐的引线。他把陶罐递给毛豆:“这个往左边扔。左边那个高的,刚爬上来的。”毛豆接过陶罐,瞄了瞄,用力扔出去。
与此同时,阿木趴在窄缝口左侧的石壁上方。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弹弓——那是老李用废铁片和牛筋给他做的,弹丸是溪谷里捡的小圆石。他眯着一只眼睛,瞄准下面那个正在推石板的炼气期打手。打手的后脑勺暴露在他正下方,头发上全是汗,头顶正中央的百会穴隐约可见。阿木把弹弓拉满,石子嗖地飞出去,没有打百会穴——石云鹤教过他,打头盖骨效果不好,头盖骨硬,要打就打最软的地方。石子打中了打手的左手手背,手背上有一个穴位叫合谷穴,被石子打中之后整条手臂都会发麻。打手惨叫一声松开推石板的手,右手下意识去捂左手。阿木的第二颗石子紧跟着飞过来,这次打中了他的太阳穴——不是正侧面,是斜上方,石子擦过颧骨打在太阳穴边缘,打手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狗蛋蹲在窄缝另一侧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竹竿。他负责堵那些被打晕之后又重新爬起来的人。稀泥坑里那个打手刚挣扎着站起来,就被他用竹竿敲了两下,又倒回稀泥里。从绝壁上摔下去的那两个打手刚想重新往上爬,就被毛豆的辣灰罐砸在面前,辣灰弥漫呛得他们睁不开眼。
赵虎从石棱下爬了上来,满脸是泥和辣灰,眼睛通红,但他毕竟是炼气中期的修士,普通辣灰只能干扰他一时。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从石棱上重新站起来,手里多了一把短刀。他没有继续往绝壁上走,而是绕到窄缝口正面,准备和韩修士汇合。
窄缝口正面的空地上,韩修士一个人站在最前面。他没有回头去看赵虎,也没有去看窄缝里的战况,他的感知触须已经布满了整个断崖坪外围。他感觉到了几个凡人的气息——不是修士,是凡人,手里拿着削尖的竹竿、铁锤、弹弓和陶罐。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赵虎说了一句话:“你的人被人用竹竿和弹弓分开了。”
赵虎尴尬地抹了把脸上的泥。韩修士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截,露出左手腕上戴的一只银色手镯——那是储物法器。他伸手在镯子上轻轻一敲,镯面闪过一道青光。然后他整个人在晨光里消失了一瞬,再出现时已经站在窄缝入口里面了——移形换位,筑基期的标志性术法之一。他没有走窄缝通道,直接瞬移进去了。
老李正守在窄缝口内侧,手里的铁锤还没举起来,就被韩修士随手一挥打飞出去。铁锤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撞在石壁上,哐当一声落地。老李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推飞起来,后背重重撞在乱石坡的石壁上,滑坐在地上,嘴角溢出了一丝血。
“凡人也敢挡路。”韩修士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带任何情绪的事实。他转过身,面向碎石区正中央那个拄着锄头站立的身影。
石云鹤站在碎石区中央,锄头杵在脚边,胸口还在因为刚才的剧烈战斗而快速起伏。韩修士看着他,他也在看着韩修士。筑基期的灵压重新压上来,但这次石云鹤没有躲。他把凡力从黑土空间里重新提出来,沿着经脉往身体表面推,凡力在皮肤下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肉眼看不见的防护层。不是护体灵力,筑基期修士的灵压打在上面,像是在用铁锤砸一个实心木桩——木桩会震,但不会碎。他握着锄头站在碎石区正中央,和韩修士隔着一片散落着稀泥、碎石、碎陶片和残烟的空地。
而在韩修士身后,绝壁侧面,赵虎终于爬上了石棱顶端,正蹲在那里拼命揉眼睛。他还不知道钱通已经倒了,也不知道自己带来的七八个打手已经散落在窄缝各处——一个趴在稀泥坑里,一个瘫在石壁下,一个倒在窄缝口,一个蹲在石棱上不敢动,还有一个干脆丢了扁担往回跑。能重新投入战斗的只剩那个从石棱上摔下去又爬起来的炼气后期打手,正绕到窄缝口侧后方想找机会偷袭。
然后他看见了阿木。阿木正趴在窄缝口上面的石头上,背对着他,正全神贯注地给弹弓装石子。这个打手无声地摸过去,伸手就要去抓阿木的脚踝。他的手刚伸出去,一根削尖的竹签从侧面飞过来,不偏不倚扎在他手背上。他惨叫一声缩回手,转头一看,灌木丛里蹲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手里还握着两根竹签。她看着他,眼神很沉,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冷的、像是在计算距离的专注。第二根竹签已经举到了肩后。
青萝回来了。她没有带着孩子走远——她把狗蛋、毛豆、小石头藏在干涸溪道的石缝里,自己折回来帮忙。她的脚踝上那道旧伤疤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白,但她的脚步很稳,竹签投掷的准度和力道完全没有因为伤势而衰减。她用竹签把偷袭阿木的打手逼退,然后对石云鹤喊了一句话,声音穿过碎石区的回音传到石云鹤耳朵里:“窄沟!引他去窄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