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的奉天,英法领事待遇天差地别。
英国在奉天有正规领事馆,各建制完整,各派驻人员常驻。
法国就寒酸多了。
整个东北,压根没有法国的正式领事馆。奉天所有法国相关的事务,全都归天津总领事馆管。
负责奉天这边对接工作的,是天津法领馆的副领事,夏尔·勒梅尔。
他不是常驻奉天的,属于巡回办事。每隔两三个月就来一趟奉天待一阵子,没有官方办公场地,每次来都是在商埠地租一套西式民宅凑合用。
他手里的活也简单琐碎,就三样:盯着南关天主教堂、打理汇理银行奉天分行的日常业务、登记管理留在奉天的法国侨民。
平日里他从不掺和军政大事,低调得几乎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但这次不一样。
吴理斯和沈砺私下谈判,高价收购新式战机参数的风声,悄悄传到了天津。
勒梅尔得知消息,彻底坐不住了。
奉天商埠地,一栋不起眼的两层西式租宅。
这里没有旗杆、没有官牌、也没有正式领馆的气派。
屋里窗帘半掩,光线昏暗,气氛闷得压抑。
刚赶到奉天的勒梅尔端坐屋内,一名留守奉天的法国随员低头站在对面,小声汇报。
“副领事,前几天我试着联系巡阅使府,想谈战机参数合作的事。”
“但沈砺那边态度特别强硬,不玩虚的,不要口头合作、不要空口声援,只认实打实的筹码,直接把我堵了回来。”
勒梅尔神色平平,一点都不意外。
英国人抢先一步谈好了交易,沈砺手里握着好东西,自然懒得再和法国人多费口舌,冷淡是必然的。
随员接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不过我没白跑。”
“我通过私下渠道,搭上了黑军一名高级军官,从他手里买到了一点风声。”
“对方透底,沈砺已经和英国领事吴理斯彻底达成了口头协议。”
“再过几个月,沈砺就会把新式战机的全部参数交给英国。”
“只是具体协议内容、筹码条件、交换细节,这名军官死活不肯说,捂得很紧。”
勒梅尔眼神微微一凝,往前坐了半寸:
“这人可靠吗?会不会是故意放消息骗钱的?”
随员立马回道:
“我们简单摸过他的底。”
“这名军官是半路被沈砺收编的,算不上沈砺嫡系!”
“在军中窟窿极大,欠下巨额赌债,外面一堆债主子追着要钱,现在急缺现钱救命。”
说到这,随员面露无奈,苦笑一声:
“也正是因为急着捞钱,他张口就狮子大开口。”
“想让他把完整的协议内情透出来,他要五万大洋。”
“简直是想钱想疯了!”
“区区一个内幕消息,怎么可能给他这么多!”
“我直接回绝了他,根本没答应。”
听完这话,一直神色沉稳的勒梅尔,反倒缓缓笑了。
笑意清淡,却透着精明的算计。
他摇了摇头,淡淡开口:
“做情报最怕遇到没欲望、没软肋的人。”
“越是贪心、越是缺钱,越好掌控,也越靠谱。”
勒梅尔眼神一沉,当即拍板:
“五万大洋,给他。”
“我要沈砺和英国交易的全部细节,一字不漏。”
在勒梅尔眼里,这笔钱花得太值。
只要摸清英国和沈砺交易的全部筹码,他就能精准出价,半路截胡,把这份顶尖航空技术从英国手里抢过来。
这点开销,和航空技术的价值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
奉天商埠地的小酒馆,二楼包厢关得严严实实。
外面人声嘈杂,屋里安安静静。
法国随员独自坐在桌边,手指不停轻点着桌面,耐心等着人来。
很快,房门被推开。
一个魁梧壮汉走了进来,一身干净短衫,头上扣着布帽,看着平平无奇,却自带军人练出来的硬朗气场。
来人正是英顺。
他进门一句话不说,径直落座,端起桌上晾凉的茶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
解渴之后,英顺抬眼直视法国随员,说话直白又急躁:
“五万现大洋,准备带来了?”
法国随员笑了笑,摇了摇头。
“兄弟,五万现大洋,我怎么可能随身带?”
“太扎眼了!”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单据,在英顺眼前晃了晃。
单据抬头清清楚楚,是汇理银行奉天分行的存单。
“看见没,五万大洋的存单,随时能去柜台取现,一分不少。”
他收了笑,压低声音:
“钱我给你备好了,现在,把你手里的协议内容拿出来。”
英顺嘴角一咧,一副精于算计的样子:
“先说好规矩。”
“我先给你三分之一的消息,存单你拿着。”
“等我把钱全部取出来,确认没问题,再把剩下的都告诉你。”
法国随员一听,立马急了,赶紧把存单揣回怀里,脸色一变:
“那可不行!”
“你现在给我一点,回头拿钱不认账,我去哪找你?”
“这事绝对不能这么办。”
英顺装出一副为难纠结的样子,低头琢磨了几秒,像是被赌债逼得没办法,只能让步:
“行,折中。”
“我现在把一半的协议内容告诉你。”
“你让我先去取一半的钱。”
“钱到手,剩下一半内容,我一次性全给你。”
此刻的英顺,满眼都是钱,一举一动全是贪小便宜、怕被坑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被巨额赌债逼疯、铤而走险卖情报换钱的落魄军官。
没有半点破绽。
法国随员盯着他看了许久,彻底放下了所有疑心。
这种贪心、胆小、满脑子只想捞钱还债的人,最好拿捏,也最不可能造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