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踩过甲板,一路走到舰首,朝着沈砺立正行礼:
“巡阅使!”
“驻奉天英国总领事吴理斯求见!”
沈砺听见这话,微微转头,脸上带着一点意外。
心里暗自嘀咕,英国人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他现在人在旅顺港,刚看完这艘新到手的轻巡洋舰,本以为英国人就算要找自己,也该去奉天巡阅使府邸才对,没想到直接追到旅顺港口来了。
旁边陪同的舰长也停下介绍,安静等着沈砺发话。
沈砺站在甲板上,望向军港入口。
他心里猜不透吴理斯此行的目的。
是想打探旅顺港现在的布防?还是听说自己手里有缴获的日本舰队,想来谈港口通商?
或者是协约国那边,想拉拢自己?
还有一层,东北这边日本人眼线应该还有不少。
英国人主动找上门,这事传出去,日本那边肯定会警觉。
不过,就算日本人知道了又能怎样呀?
日本人和英国人打起来那才叫好呢!
沈砺稍一琢磨,开口吩咐亲卫:
“我去见他!让他在港口外围的临时会客棚等着。”
亲卫领命,转身顺着登舰梯跑下去传话。
站在一旁的军舰舰长愣了一下:
“巡阅使,您亲自过去?”
“嗯。”
沈砺点点头,目光扫过港内停泊的军舰。
“就在外头见,不让他踏进军港一步。”
“他想谈,就到棚子里谈;不想谈,那就请他打道回府。”
吴理斯是实打实的老牌英国远东外交官。
从1910年就任职奉天总领事,兼任哈尔滨领事,在东北待了整整七年。
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身材挺拔清瘦,鼻梁高挺,一双浅灰色的眼眸看人时永远温和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
常年穿一身笔挺的英式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举止儒雅克制,看着谦和有礼。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人外表看着温润,内里心思缜密、城府极深,做事极度谨慎。
最擅长隐忍观察、暗中摸底,从不轻易表露态度,是英国深耕东北、专门处理满铁、口岸、列强博弈的老油条。
此刻,他正安安静静坐在港口外围简陋的临时会客棚里。
棚子就是木头搭的,四面漏风,桌椅破旧简陋,跟他平日里在奉天、哈尔滨精致气派的领事馆天差地别。
他身边的年轻随从,打从进来开始就满脸嫌弃,扫着四周粗糙的棚顶、斑驳的木桌,压着一肚子火气,满脸不服。
随从凑到一旁,低声嘟囔:
“总领事,这沈砺也太不给面子了!”
“堂堂关外巡阅使,咱们专程登门拜访,就算没空,也该找个体面地方接待。”
“居然把咱们打发到这种荒陋的临时棚子里,摆明了压根不把大英领事馆放在眼里!”
吴理斯神色半点没变,抬手淡淡挥了挥手,示意随从安静,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别浮躁。”
他目光透过棚子缝隙,望向远处戒备森严的旅顺军港,缓缓开口:
“你不懂,沈砺和关内那些靠着派系、靠着祖上余荫的军阀完全不一样。”
“用华夏的老话来说,他就是实打实的马上皇帝。”
“短短两三年时间,白手起家,扫平了东北匪患、击溃了日军主力、霸占了四省地盘,硬生生攒出了完整的海陆空三军。”
“整个北洋,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
随从听得一愣。
吴理斯继续沉声分析,眼神里满是琢磨不透的深思:
“他沈砺无依无靠,白手起家,短短数年,战力居然能够碾压各方,这根本不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背后绝对有隐藏的势力扶持。”
“可我们领事馆、北京公使馆,前后暗中调查了大半年,查不到任何线索,根本摸不清他背后的靠山是谁。”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一一细数疑点:
“你仔细看他麾下军队的装备。”
“基层步兵枪械、制式弹药,清一色德式装备。”
“精锐部队的重武器、火炮体系,又是法式标准。”
“现在欧洲战场打的火热,德国自顾不暇,根本没精力、也没渠道扶持关外势力。”
“唯独法国,有这个动机和余力。”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疑点。”
说到这里,吴理斯眼神骤然凝重:
“最新传来的密报,沈砺刚刚列装了一艘新式轻巡洋舰。”
“舰体设计、动力结构、火炮布局,和我们大英帝国最新的卡利登级轻巡几乎一模一样!”
“这可是今年刚服役、本土舰队都还没全面列装的新锐战舰,属于协约国顶尖机密装备!”
旁边随从瞬间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下意识低呼出声:
“什么?!”
“难道是我们国内有人,偷偷把最新式军舰卖给了他?”
吴理斯缓缓点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思绪越捋越清晰:
“有这个可能。”
“换个思路,沈砺的靠山,未必是德法,极有可能是我们大英帝国内部的派系势力。”
“不止军舰。”
吴理斯继续抛出重磅疑点。
“我们情报部门探查得知,沈砺刚刚成型的空中部队,所用战机的外形、结构、性能参数,和我们英国本土正在秘密研发的新型试验机高度相似。”
话说到这,所有线索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吴理斯眼神深沉,缓缓收尾: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这个盘踞关外、无人能测深浅的沈砺,从头到尾,根本不是无人扶持的草根军阀。”
“他的背后,可能……”
就在这时,棚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沈砺一袭戎装,步伐沉稳,带着亲卫快步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