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风沉默了几秒。
他看得出来，这家人的态度不是欲拒还迎的讨价还价。
做警察这些年，见过太多受害人说要追究到底，结果被钱砸动了心的，也有见了钱仍然犹豫不决的，但他从刘芳和陈元眼中看不到半点动摇。
没办法，刘文风只能去找周所长。
他敲开周所长办公室的门，进去之后把门虚掩上，压低了声音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大意是父亲脾气不好，这次确实是父亲先动的手，但他愿意赔偿，医药费营养费都愿意出，能不能在法律框架内从轻处理一下，毕竟都是乡里乡亲的。
当然，他也委婉地问了一句，能不能走个面儿？
周所长靠在椅子上，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刘文风，语气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刘文风啊，你是不是不知道，刘军那个外甥是谁？”
刘文风愣了一下。
他知道刘家发跟邻居因为修坡的事闹了很久，也知道那个被打的邻居，但他一直没关注过，这个所谓的邻居还有什么不得了的背景。
陈元，这个名字他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周所长见他没反应过来，又补了一句：
“陈元，天元中学的校长。就是那个把老机电学校三个月建成全县最漂亮高中的年轻人。”
“你知道他跟谁关系不一般不？郑县长。当初学校审批的时候，郑县长亲自给各部门打的招呼。”
办公室里的安静忽然变得很沉。
刘文风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毕竟是警察，情绪管理是职业素养。
但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天元中学，陈元。
这两个名字在最近几个月的青云县太响了。
他不认识陈元本人，但他当然知道天元中学。
全县公务系统的人哪个不知道？三个月时间，从一片废墟建成了全县设施最先进的民办高中，教师月薪两万起步，食堂是五星级酒店标准，校门口有民警驻点，连郑县长都公开表扬过这个项目。
而刘军的外甥，居然就是那个陈元。
他现在全明白了。
刚才那个坐在刘芳旁边、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上的年轻人，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这个人的能量，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县公安局普通民警能撼动的。
真要是在这件事上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倒霉的不会是对面那家人，只会是他自己和他父亲。
他回到刘芳和陈元面前，这次没有再说任何关于私了的话。
站得端端正正，低下头认认真真地道了个歉。
替他父亲道歉，也替自己刚才试图私了的行为道歉。
然后他直起身来，用接受现实的语气说：“这件事按法律程序来，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父亲动手打人确实错了，法律怎么判，我们家属都接受。”
陈元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人家愿意认错、愿意接受法律处理，他也不会再多踩一脚。
目标是让施暴者付出应有的法律代价，不是跟人斗气。
接下来就是走程序。
周所长安排民警把案件材料整理齐全。
现场勘查照片、监控录像截图、邻居证人证言、伤情照片、双方口供，全部入卷。
刘军被送往柳河镇卫生院做正式的伤情鉴定，值班医生检查之后出具了伤情报告。
面部软组织挫伤，口腔黏膜破损，鼻骨轻微骨裂，鉴定为轻微伤。
在法律上，轻微伤够不上刑事立案，但在治安管理处罚法的框架内，够拘留了。
鉴定报告出来后，周所长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的规定，对刘家发作出了行政拘留七日并罚款五百元的处罚决定，同时根据城乡规划法和土地管理法的相关规定，责令其在十五日内拆除违法占道的水泥坡，恢复道路原状。
刘家发在处罚决定书上签字的时候，手是抖的。
周所长让民警当着他的面，把处罚决定书念了一遍，然后把立案回执和伤情鉴定报告副本一并交给了陈元。
陈元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立案回执上盖着柳河镇派出所的红章，纸张还带着打印机刚吐出来的余温。
从派出所出来时已经快深夜了。
陈元站在门口台阶上等了片刻。
刘芳走在最后面，下台阶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
她走到最后一个台阶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门口那块牌子，然后转回来，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般念叨：
“这要是搁以前，打了就打了，赔个不是就完了，现在真能把他关进去。”
陈元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拉开奥迪的后排车门，等母亲坐进去之后轻轻关上。
挡风玻璃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几滴水珠，是阵雨要来的前兆。
他发动车子，雨刮器划出一个干净的扇形。
周所长办公室窗口的灯光在后视镜里渐渐退远。
他握着方向盘，往陈家村的方向驶去，心里已经在想一件事。
这次是赶上了。
下次呢？父母和舅舅住在村里，他住在县城，真要是再出事，他还能每次都刚好赶上吗？
这道题，等明天早上睡醒之后，就该认真去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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