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一栋看起来至少有三十年楼龄的居民楼前停下。
灰色的水泥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一楼几家住户的门前都种着花花草草，有的摆着几盆长得歪歪扭扭的小葱和蒜苗。
郑老师家就在一楼的尽头，门口放着一个老式的鞋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双布鞋和一双半新不旧的黑皮鞋。
门框上贴着一张已经褪了色的春联，横批是“桃李满园”。
陈元整了整衣领，赵星河把poLo衫的下摆往下拉了拉。
三人站在门前，赵星河伸手敲了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郑老师穿着一件淡蓝色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灰扑扑的棉布长裤，头发比陈元印象中白了不少，但整个人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
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三个大小伙子，先是瞪大了眼睛一个个认了过去，然后中气十足地大笑起来，伸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哈哈哈！好小子！陈元，胖了点！赵星河，你怎么还这么胖？孟凯旋，头发怎么搞的，跟个艺术家似的！欢迎欢迎，快进来坐！”
三人齐刷刷地弯腰喊了一声“郑老师好”，然后鱼贯进了屋。
陈元把手里的茶叶放在茶几上，赵星河和孟凯旋也各自把路上买的水果和一箱牛奶放在旁边。
郑老师一看茶几上堆着的东西，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用手指了指那些礼物，语气里带着欣慰：“别的礼我都不收，但你们的礼物，我收着是真开心，哈哈哈！”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整齐。
一组老式的深棕色皮沙发，茶几上铺着一块钩花白桌布，电视柜上摆着一台尺寸不大的液晶电视，旁边摞着几本书和一盆养得油绿油绿的君子兰。
墙上挂着几张装裱起来的照片，有郑老师年轻时站在讲台上的黑白照，也有他带过的几届毕业班的集体合影。
陈元一眼就在其中一张照片上找到了自己，高三那年拍毕业照，他站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
“你看看你们，才毕业几年，一个比一个有出息。陈元都开上奥迪了，刚我倒垃圾的时候在窗户那儿看见了，那车是你的吧？”郑老师一边招呼他们坐下，一边笑着问。
“是。”陈元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老郑还想说点什么，厨房的门帘一掀，走出来一位头发也花白，但气质温和的老太太。
她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和三个玻璃杯。
这是郑老师的老伴儿，姓温，叫温江兰，退休前也是一中的老师，教语文的，陈元他们当年都上过温老师的课。
三人的反应出奇一致，同时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去接温老师手里的托盘。
陈元动作最快，一把端过托盘，嘴里连声说：“温老师，您可别折煞我们了，这哪能让您给我们倒茶！”
“就是就是，我们自己来！”赵星河赶紧把茶杯往外拿，孟凯旋在旁边找茶壶盖子。
温江兰被三个大小伙子这阵势逗得笑出声来，也不跟他们抢，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温声说：
“好好好，你们自己倒。那你们先聊着，我去厨房做点饭，中午不许走，就在这儿吃。”
三人都知道温老师的脾气，说不许走那就是真不许走，客气也没用。
陈元带头应了一声：“那就麻烦温老师了。”
温江兰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厨房。
老郑从陈元手里接过一杯茶，吹了吹热气，靠在沙发扶手上，笑眯眯地打量起眼前这三个学生来。
他先是问了几个人的近况，工作找得怎么样、大学里学了些什么、有没有谈对象。
赵星河含糊地说“还在看”，孟凯旋直接说“单身，搞钱要紧”，陈元也含糊地笑了笑没正面回答。
老郑也不追问，话头一转，开始聊起了当年。
“陈元，你还记不记得你高二那次月考，政治卷子最后的论述题你写跑题了，我扣了你八分？你跑来找我理论，说自己的论述逻辑没毛病，非让我给你加回来。”
“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后来我把你的答案拿给年级组其他三个政治老师看，你猜怎么着？有两个老师说确实不能算全错，你这思路挺新。最后我给你加了四分。”
老郑眯着眼睛回忆，说到最后自己笑了起来。
“记得。”陈元点点头，也笑了，“那四分是我据理力争来的，后来高考政治我考了九十一，没有那四分的鼓励，可能真考不到那个分数。”
“你看看，老师给学生加四分，学生记一辈子。”
老郑感慨地晃了晃茶杯，又转向赵星河，“星河，你小子就记得你干的那件坏事了。有一回晚自习我在后门窗户那儿站着，你拿手机看小视频呢吧？我一推门进去你差点把手机吞肚子里。”
赵星河的胖脸腾地红了，连忙摆手求饶：“郑老师您别说了，那事我到现在还有心理阴影，现在看到手机震动都觉得后脖子发凉，您当年的威慑力太强了。”
“你现在看手机怎么不凉了？”
“那不一样，现在没您在背后盯着了啊。”
一屋子人笑成一团。
气氛轻松得像回到了高中时代，那种师生之间特有的亲近感，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一点没变。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现状上。
赵星河端着自己的茶杯，像是随口提起似的说道：
“郑老师，咱们县这几年变化确实不小，新的高铁站建起来了，街上也开了好几家大商场。但我感觉有个问题一直没解决，学校里还是老样子。”
老郑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点了点头：
“你说的是事实。咱们青云县人口基数不算小，每年初中毕业生数量摆在那里，可高中就那几所。”
“一中、二中虽然一直在扩招，但扩来扩去教室就那么多，每个班塞到六七十人，老师累学生也累。”
“实验中学是民办的，收费不低，一般家庭承受起来有压力。”
“至于那两所职高，一个勉强撑着，一个三年前直接关了，到现在那块地还荒着。”
他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县里面也不是不想解决，但财政吃紧，方方面面都要花钱，教育这块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赵星河听完，没有接话，而是不动声色地往陈元那边看了一眼。
陈元接收到信号，知道该自己开口了。
他把茶杯放稳，身体坐直了一些。
“不瞒您说，郑老师，这也是我们几个今天来看您的原因之一。”
“回来之前，我在网上翻了不少关于咱们县教育的资料，发现老机电学校那片校舍荒了三年，政府想找人接手但一直没人接，高中教育这块缺口又确实很大。我想了很久，决定要做一件事，在青云县办一所新的高中。”
老郑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看向陈元，目光里没有立刻表现出认可或否定，而是带着一种资深教师特有的审视和认真。
“办高中？陈元，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老郑的语气不像是在质疑，更像是在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