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无祟的身体在落下时顺势后翻,靴底在水面上踏出一道短促的水花,然后稳稳地踩在了河岸边的碎石地面上,他的节肢在他落地的同时朝后展开,撑住地面的边缘,把他那道因为惯性而微微后仰的重心重新拉回了平衡。
河面炸开一层白色的水幕。
讳魑陌的身影从那道水幕中直扑出来,獠牙暴露,下颚扩张到了极限,他的冲刺速度比首无祟预想的更快,快到水幕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他的獠牙就已经逼近了首无祟面前不足一臂的距离。
首无祟没有选择硬接,他的节肢在地面上猛地一撑,身体借力朝后上空弹起,在空中翻转了一圈,那一圈翻转刚好让讳魑陌的扑咬从他身下掠过,牙尖擦过他的衣摆边缘,带起一道短促的裂帛声响。
但讳魑陌也没有停。
他的扑击落空的同时,身体已经借着那道冲刺的惯性完成了转向,那条粗壮的尾巴带着全身的重量和旋转的力道,精准地抽在了首无祟的腰侧。
“砰!”
接触的瞬间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
“噗额!”
喉咙一咸,一口鲜血直接从口中涌出,在面前的碎石地面上溅开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讳魑陌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嘴角残留的血迹上,也落在他按在腰侧的那只手上。
他本以为胜负已分,首无祟的体型和种族特征看起来都不像是擅长承受重击的类型,刚才那一尾巴的力道即便不足以直接结束战斗,也应该会让对方陷入一段时间的行动困难。
但首无祟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在他的尾击落定后的同一个瞬间反手抓住了他的尾巴,其中一根节肢精准地刺入了尾巴侧面的鳞片缝隙间。
讳魑陌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眉头短暂地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猛地将自己的尾巴抽了回来,撤退的动作带着短促的爆发力,尾巴从首无祟的节肢中脱出,表面那道被刺出的痕迹边缘正在缓慢地渗出细密的血珠。
尽管感觉到了毒素的注入,但讳魑陌没有停下来检查那道伤口,这点毒还远不够对他造成威胁,因此自己必须乘胜追击。
他的脚在地面上蹬踏了一下,整个人再次朝着首无祟的方向冲了过去,速度比刚才更快,双手在身前合拢,十指交叉,关节锁紧,自上方猛地砸下。
首无祟的身形在那道锤击抵达的前一瞬朝侧面偏转了一截,同时立刻释放出蛛丝缠绕在远处的树干上,通过拉力整个人直接急速后撤。
“砰!”
讳魑陌的攻击砸在了他刚刚所处的地面上,碎石和泥土在那道冲击力下崩裂开来,向四周飞溅。
而首无祟则借着那道拉力的余势朝后踉跄了两步,在地面上重新稳住重心,他抬手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血迹,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脚边的地面上。
“别太得寸进尺了啊,你们这群恐龙。”
讳魑陌站在河岸边的碎石地面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尾巴侧面那道正在缓慢渗血的刺痕,然后抬起眼,重新落在首无祟身上。
他已经大概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蜘蛛的血脉,加上毒蜘蛛的毒素,再加上枪虾的远程打击能力和奇虾的近战以及水中作战.......这些信息在他脑海中快速拼合起来,形成一道完整的轮廓。
很明显,首无祟面对自己的优势在于多变的攻击手段和灵活的机动性,但代价是他的防御力相对薄弱,任何能够穿透他甲壳防御的重击都会对他造成有效的伤害,而他本人则没有任何回血的手段。
想到这里,讳魑陌把目光收回来,抬手捏住了自己帽檐的边缘,把它从头上摘了下来,那顶深色的帽子被他随手放在旁边的树干分叉处,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停留。
然后他抬起双手,十指交叉,关节微微收拢,然后缓缓握紧。
空气在他握拳的瞬间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河岸边的水流短暂地出现了逆向的波纹,碎石地面上几颗细小的石子朝外滚动了半圈才停住。
那种压力很短暂,但确实存在,像是一层正在被缓慢压缩的空间正在他那道握紧的双拳周围成型。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原本只是安静地贴在后背的背鳍边缘开始生长,沿着脊柱的弧度向外延展,边缘的纹理变得更加清晰,每一根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的肩头也在膨胀,轮廓从原本那种和常人相差无几的幅度向外扩展开来,衣料在那道膨胀的力道下发出细密的绷紧声响,然后从肩线和腋下的位置被撕裂开来,露出底下正在蔓延的鳞片和正在膨胀的肌肉线条。
那些鳞片的颜色比之前更深,带着一种因为密度增加而自然形成的暗沉光泽,覆盖在肩头和上臂的表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大了一圈。
首无祟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原本已经重新调整好了重心,准备在讳魑陌下一次动作之前先发制人,但看到对方那道正在急剧膨胀的身形和那些正在生长的背鳍边缘时,他下意识的朝后退了半步。
讳魑陌放下握紧的双拳,那些正在膨胀的身形在他放下手的动作中进一步稳定下来,站姿带着一种比刚才更加沉稳的压迫感,目光落在那道因为后退而重新拉开距离的身影上。
“很抱歉,我就是要得寸进尺,混血小鬼。”
就在这时,广播的声音从森林上空传来,带着被扩音器放大后自然形成的轻微失真感,在树冠之间来回弹了一下才逐渐消散。
“这里是迎河市亚人自治区警察厅。”雾朝汐的声音从那些悬挂在树干和主舞台周围的喇叭中传出,“从现在开始,所有比赛全部中断,听到广播的学生和老师立刻从森林中离开,注意,这不是演习,这是命令。”
广播在最后那几个字上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播报了一遍,声音沿着林间空地扩散开来,在树影之间缓慢地回荡着。
南鸣律正泡在河水中,水流裹着他的身体朝下游的方向持续地推进着,他的耳朵因为右侧的损伤而听不太清广播的完整内容,但雾朝汐的声音他认得出来,即使隔着那层因为水流冲刷而变得模糊的背景噪音,他依然能辨认出那个语调。
警方已经到场了。
这意味着森林里很快就会有人开始疏散和清场,那些还在比赛中的学生和老师会在警方的引导下离开危险区域,专业的队伍会接手后续的处理工作,包括定位首无祟的位置、组织围捕、控制局面。
南鸣律的手指在水下微微攥了一下。
他知道雾朝汐的能力,也清楚警方的行动效率,以他对亚人自治区警察系统和SdA的了解,既然他们已经到场了,那拿下首无祟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但他没有减速。
他的手臂依然在水下持续地划动着,每一次划水都带着明确的推力,把他整个人朝着来时的方向推进,右侧耳朵的创口在被水流持续冲刷着,传来一阵阵钝痛,但他没有停下来处理,也没有放慢节奏。
首无祟是因他而来的。
这一点他在看到首无祟那张脸的时候就已经确认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复活,但从自己看到他后感受到的那股恶意就能笃定他确定要找自己这个参与了围剿他的罪魁祸首之一复仇,如果他现在停下来,如果他选择等警方来处理,那么首无祟就会继续在森林里移动,而在警方定位到他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他随时可能遇到其他学生。
那些学生和他不一样,他们没有鳞片,没有再生能力,没有和怪物战斗过的经验,他们甚至可能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被首无祟的斩击从背后切断了。
想到这里,南鸣律的牙关咬紧了。
他的左手在水下又划了一下,水流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带着明显的拉力,把他整个人朝前推了一截。
自己绝对不会接受那种事的发生,绝对。
—
浅书怜在人群中穿梭着。
她的目光不断扫过那些正在被疏散的学生和工作人员的面孔,周围的说话声、脚步声、广播声混在一起,在她耳边形成一层持续的背景噪音,但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另一件事上。
她正在寻找那一道她熟悉的身影。
鼻翼微微翕动着,她在那些混杂的气味中试图分离出南鸣律的气息,汗味、泥土味、树汁味、消毒水味、各种不同种族亚人的体味混在一起,在她敏锐的嗅觉中形成一层混乱的叠影,让她的追踪变得异常困难。
没有,到处都是人,但都不是他。
浅书怜的脚步放慢了一些,她站在疏散通道的边缘,目光又扫了一圈人群,犬耳微微颤了一下。
但很快,浅书怜看到了反夜月。
反夜月正坐在休息区边缘的一把折叠椅上,身体微微前倾着,医疗人员站在她身后,正在用纱布和绷带缠绕她的后背。
那道伤口从她的左肩胛延伸到右侧腰部,虽然已经被初步处理过了,但依然能透过纱布的边缘看到一层暗色的浸润痕迹。
浅书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快步穿过人群,蹲在反夜月面前,目光落在她后背那道正在被包扎的伤口上,然后又移回她的脸上。
“反夜月同学!你没事吧?”浅书怜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这是怎么了?”
反夜月微微睁开了眼睛。
她的猫耳原本因为疼痛而微微朝后抿着,听到浅书怜声音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缓缓聚焦到面前的这张脸上。
她的脸色依然有些发白,嘴唇的边缘带着一层浅淡的干裂痕迹,但她的目光还算清晰。
“我没事........一个蜘蛛亚人袭击了我。”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而且,那家伙似乎是来找南鸣律的。”
浅书怜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她蹲在反夜月面前,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态。
“那南鸣律同学呢?!他去哪儿了?”
反夜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微微垂了下来,落在自己膝盖前方的那片地面上。
浅书怜看着反夜月那道垂下的目光,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了一下。
“反夜月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