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内，壁上的油灯泛着昏黄的光，火苗在不知从何处渗入的微风中轻轻摇晃，将整间囚牢映得忽明忽暗。
姬胤听完夜凌那番话，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压城的乌云。
他攥紧双拳，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根根泛白，声音却不受控制地拔高，仿佛不是在说服夜凌，而是在说服他自己。
“对，你说的都对。可那又怎么样？对于那些存在而言，我们活着，便意味着我们还有价值。只要有价值，便不会全部死去。”
“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维系这诸天万界的秩序，需要有人替他们管理那些如蝼蚁般繁衍的众生。”
“我们不反抗，至少还能活。反倒是你，夜凌，我若与你一同走下去，结局必然是被连根拔起，斩草除根，以儆效尤！”
“你和我不同，你是超凡者，神祖无法推演你的命数，你跳出了棋盘，所以你可以遨游世间，可以轰轰烈烈地走这一遭。”
“但我们呢？我们是修士，我们的命数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已在神祖的注视下，我们一旦站错队，整个家族都会被从仙界除名，后果你可知晓？”
”夜凌啊夜凌，你生错了时代！如今大局已定，万千大道皆已封死，没有谁能改变什么了。”
“倘若你生在另一个时代，生在那个无神的时代，我姬胤便敢以全族性命为赌注，不惜一切代价押注你，陪你杀穿这片天！”
“可惜，现在不是那个时代，所以你注定失败，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夜凌沉默了很久。铁链在他每次呼吸时发出细碎的碰撞，脚下的血洼已汇聚成一小片深黑的镜面，倒映着他那张苍白如纸却依旧平静的面孔。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清醒与悲凉：
“姬胤，你我都清楚，那些人早已违背了最初的初心，毁掉了来时走过的路，将众生视为圈养的奴隶，视为养分。”
“你明知真相，却依旧选择了站在他们那边。既然如此，动手吧。”
“我创造超凡路，本就是天地间的一次偶然，或许是这天道在自我补缺时无意间留下的一道裂痕，如今死在这里，或许也是一种必然。”
“正如你所说，既然结局注定是绝望的，那么死在这里，对我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说罢，他缓缓闭上了双眼，不再去看姬胤那张扭曲的面孔，不再去理会这间囚牢中的一切。
姬胤看着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一缕金色火焰自他掌心无声浮现，下一刻，空气中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飙升。
姬胤的眼中翻涌着剧烈的挣扎与痛苦，那张素来沉稳如山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复杂的矛盾。
杀了夜凌，等同于亲手掐灭这世间最后一丝可以反抗的希望，亲手埋葬那条或许能打破棋盘的道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可是神祖的威严如万仞冰川压在他的脊梁上，族人千百张面孔在他眼前晃动，亲人们依赖而信任的目光如无数根细密的针刺入他的心口。
他缓缓闭上了眼，泪水自紧闭的眼角无声滑落，滚烫地淌过那张不再年轻的面孔。
“永别了，挚友啊。”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用尽了毕生所有的力气。
数千年的相交，多少次彻夜长谈，如今这一切都走到了尽头。亲手杀死自己的好友，这份痛楚几乎要将他的心脏生生绞碎。
然而就在姬胤的手即将落下的那一刹那，异变骤起。
“不好了老祖！”
一道仓皇到极点的声音从密室外炸响，紧接着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踉跄着穿透了密室的石壁禁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那是一个姬族的仙人境强者，此刻却衣袍碎裂，身上纵横交错着数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半张脸都被鲜血糊住，狼狈得如同一头被追杀了千里之遥的困兽。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姬胤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砖上，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怎么回事？”姬胤猛然转身，那张泪痕未干的脸上骤然恢复了身为族主的威严与冷厉。
“我等无能！半路遭遇不明修士袭击，护送大同仙盟前往小世界的队伍几乎全军覆没。”
“大同仙盟有一大半人当场惨死，剩余的已四散奔逃，如今不知去向。我等拼尽全力阻拦，可那些伏击者的修为深不可测，属下力战重伤才侥幸杀出一条血路回来报信，他们此刻还在四处追杀大同仙盟的余部，一个都不肯放过！”
此言一出，姬胤的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可能！”他几乎是咆哮着问出这句话。
“前往小世界的时间和路线皆是绝密，知晓此事的只有我姬族最核心的寥寥数人，怎么会遭遇伏杀！”
就在这时，夜凌也动了。
刺穿他躯干的数条铁链猛然剧烈颤抖起来，链身上那些被姬胤亲手刻下的封印符文逐一亮起，绽放出刺目的金色光芒，密密麻麻的阵纹如同活物般在铁链上疯狂蔓延。
但这些封印正在被一股从内而外爆发的黑暗力量一寸寸碾碎，每碎裂一枚符文，整间密室便剧烈震颤一次。
“姬胤！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太令我失望了！”
夜凌的声音冰冷如刀，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眸中满是怒火。他一步步向前走去，每一步踏出，身上的铁链便愈发粗大，整间密室也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与此同时，他身上那些被洞穿的伤口也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被撕扯得更大了，殷红的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在脚下的石砖上绽开一朵又一朵猩红的花。
姬胤不敢去看那双眼睛。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随即又咬紧了牙关，硬生生止住了后退的脚步，朝着夜凌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宁渊的意识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姬胤接下来会做什么，他要杀了夜凌，杀了这个唯一的变数。只要夜凌一死，姬族便再无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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