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一旁的界看到实验马上就要成功却被打断,也神情一冷,直接出手,瞬间将那名助手镇压在地,动弹不得。
“平时你在我的学生里,就是最心软的一个。”黑袍人走到被镇压的助手眼前,冷声质问道,“无尽的实验,你都眼睁睁看着撑过来了,为什么要在这关键时刻掉链子?”
“因为……”学生知道,自己此刻谈论人道主义,是多么的嘲讽又可笑。他只能换个角度,用黑袍人的视角去说服他:“正是因为现在是关键时刻,才更应该谨慎!他现在的状态,去了陌生的时间点根本活不下来,还不如让他恢复清醒后,再送他回去!”
助手说的话,似乎有些道理。
“拥有强大的力量,拥有完整的记忆,宛若先知般知道未来的一切。”界在一旁冷笑道,“这样的生活,对于他来说,算什么苦难?我们要创造的是一个神明,不是一个强大的实验体!只有经历过极致的苦难,才能诞生真正的觉悟!”
原来他们早就想到了!他们根本就知道,让一个疯子回到过去会多么痛苦,但他们是故意的,他们在刻意为苏荃营造苦难!
助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语气决绝:“老师,你杀了我吧,我不想再亲手推动这样惨无人道的实验了!”
黑袍人冲界摆了摆手。下一秒,实验室内其他的助手,全都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无法动弹。
“我当然会杀了你。”黑袍人语气冰冷,“不仅如此,我会杀了这里所有人。”他一边说,一边脱下了身上的白大褂,又脱掉了里面穿着的浅色毛衣,露出了身上狰狞交错的伤疤,还有部分已经变得非人的皮肤。
他的话音落下,被束缚住的助手们,就被界轻轻一施力,瞬间碾成了血沫,惨不忍睹。
“我为了复仇,把自己变成了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苦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悲凉。
界静静地看着黑袍人,没有说话。
“为了让我成为什么狗屁主角,祂们操控剧本,随意篡改我的人生,让我失去了我的妹妹、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最终,祂们还要吸收我的气运让我成为血荆棘,但祂们错了……我就算是死,我也还是祂们畏惧又觊觎的蜥蜴!”
黑袍人按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只是他的眼眶通红,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他呵呵呵地笑个不停,直到情绪稍微冷静下来,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张开双臂,对界说道:“来吧,杀了我,反正我也没有作用了,活下来只能白白的当养料……”
界继续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
“要是有机会,我真想亲手把那些狗东西都杀了!只可惜,我永远无法成神了……而凡人,永远无法战胜神明……”黑袍人喃喃自语着,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界轻轻叹了口气:“是的,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走好。”它最终还是伸出了手,将一道结界笼罩在黑袍人身上,然后手掌猛地收拢,结界瞬间缩小,黑袍人也随之化为了一滩血沫。
这片地下实验室里,只剩下了界与依旧昏睡中的苏荃。它看着躺在实验床上的苏荃,知道是时候该送他离开0006,前往那个属于他的、充满苦难与孤独的过去的时间点了。
……
天剧园,某个公园的长椅上。
苏荃扶着昏睡过去的孟域,抬头看向天剧园的天空。那段在实验室里的具体记忆,其实苏荃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即使他成了伪装者,记忆变得无比清晰,可那段记忆在翻看时,仍然感觉浑浑噩噩、痛苦不堪。他只记得自己当初最强烈的感觉——自己被抛弃了。
后来,在那个陌生的时间点,苏荃在摸爬滚打中逐渐恢复了清醒。想起过去的记忆,想起自己在实验室里的绝望,他的心中也有过埋怨:当初孟域到底是有什么要紧事?为什么不来救自己?
可埋怨终究没有任何意义。他在陌生的族群中小心翼翼地伪装自己,却始终找不到半点归属感。就这样流浪了两百多年,属于人类的中转站终于建立起来了!苏荃欣喜若狂,他终于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身为人类的家,立刻拼命奔了回去。
后来,中转站越扩越大,甚至将整个0006基地都覆盖了。人类对于同族的检查也越来越严格,要求全员体检,重新办理身份证。苏荃的情况和大部分土着一样,根本无法通过体检,只能想办法继续伪装。
他精挑细选了一个作恶多端的人类恶人。在对方办理完新的身份证后,苏荃将其囚困起来,一点点吞吃对方的记忆,直到自己能彻底代替对方的身份,才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类社会中。
也似乎是苏荃这样的举动,获得了其他伪装者的认同。开始有伪装者主动与苏荃打交道,苏荃也莫名其妙地混入了伪装者群体中,伪装者有什么群体聚会,也会叫上他一起。
再后来,鬼族鬼王向人类展开复仇,大肆屠杀人类。当时苏荃还傻傻地待在家里,一边吃着薯片,一边看着电视里的新闻报道。是他伪装者的朋友来敲门,告诉他情况不对,他才和那位朋友一起,变成了不起眼的蚂蚱,躲过了鬼王的屠戮。
那之后,中转站几乎被摧毁殆尽。苏荃也以一个土着的视角,亲眼目睹了鬼王与仙昱的大战。直到这时他才知道,未来守护中转站近千年的仙昱,与那个后来被孟域两剑斩杀的初代鬼王,竟然在这么早之前,就打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大战结束后,仙昱组织剩下的人类重建中转站,并且刻意掩盖了旧中转站过去的这段血腥历史。新的中转站建立起来了,可检查却比以前更加严格。苏荃身为“土着”,再也无法混入中转站,只能跟着伪装者同族,回到了他们地盘。
伪装者的寿命普遍在五十至六十岁,可苏荃还融合了拥有不死特性的灭族【时】的力量,他也是不死的。所以,他成了伪装者族群里最长寿的一个。
他待在伪装者族群中,其他人问他最多的话就是:“我小时候你就在了,你怎么还不死啊?”
当然,这并不是一句阴阳怪气的嘲讽,只是一句很正常的问候,就像人类之间互相问候“早上好”一样平常。
苏荃在伪装者中混迹了不知道多少年,时间实在太久了,久到他甚至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曾经是个人类。每当这时,他都会慌张地去翻看自己曾经作为人类的记忆,那些短暂的、不足自己整个人生长度三十分之一的几十年人生片段,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期间,伪装者族群几经波折,搬迁了好几次。直到伪装者最终搬迁到冰原秘境,某一年,苏荃在一次伪装者很普通的集会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个女生,但即使是女生形态,苏荃也一眼认出了对方。
……
之前,苏荃一直都在想,当初自己被困在实验室里的时候,孟域为什么没来救自己。现在,苏荃终于明白了,因为是未来的自己,占据了孟域的视线。
如果现在时间段的自己,那个被困在实验室里、充满怨恨的苏荃,他肯定会埋怨自己,为什么不让孟域去救过去的他。
但现在的自己,是那个历经了千年摸爬滚打、终于回到这个时间点的苏荃。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不想再将这个终于认出了自己的孟域,推给过去的自己。
所以,之后苏荃再也没提过,让孟域去雨林秘境找那个孟域本来认识的被困在实验室中受苦的苏荃。
可苏荃心里还是在乎,当初孟域为什么没有在雨林里多找自己一会儿呢?祂就那么轻易放弃自己了吗?祂难不成真的放弃自己了?
苏荃缓缓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额头抵到孟域的额前,喃喃自语着:“我就看一眼,就一眼……当时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想确认,这段跨越了千年的友情,到底是他一厢情愿,还是双向奔赴。
……
苏荃的意识,沉入了孟域的记忆深处。这是孟域在雨林秘境寻找他的第三天。
祂已经在雨林里寻觅了一整天,翻遍了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有苏荃的踪影。就在苏荃以为这段记忆将会如此无聊,打算退出孟域的视角时,他感觉到孟域好像累了。祂走到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双手捂住了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当初祂确实找自己找得很辛苦。那就算了,谁让咱们是兄弟呢,我就原谅你当时没找到我了……苏荃心里默默想道,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
突然,苏荃感觉自己的感知中,孟域捂住眼睛的双手掌心,有一片温热的湿润感。他愣住了。
孟域这是……哭了!?
苏荃瞬间红了眼眶,心里的所有埋怨和不甘,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原来,祂从来都没有放弃过自己,原来祂还是很在乎自己的。
看来,这段持续了千年的友情,终究是双向奔赴。他看了这一整天的无聊寻觅,总算是值了。
等苏荃美滋滋地睁开眼睛,发现孟域已经醒了,正抬头望着天空,似乎在通过太阳的位置辨别时间。
嗯……看来得找时间搞一部天剧园的手机,或者手表也行。总不能天天像个原始人一样抬头看太阳辨时,这也太不符合孟域这种大佬的逼格了。
“应该快到取身份证的时间了,走吧。”孟域收回目光,看向苏荃,“运气好的话,到登记所就能直接领到。”
苏荃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单手拄着脸,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语气带着戏谑:“兄弟,没看出来啊,原来你这么爱我呢,找不到我的时候都偷偷哭鼻子呢~”
“……”
孟域默默拿出解灵,语气平淡却有种凉嗖嗖的毛骨悚然之感,“这是一把可以斩杀灵魂的剑。”
苏荃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丝毫没听出弦外之音:“你要送我?太好了!”
孟域握着剑柄,缓缓抽出一截剑身,寒光凛冽:“我可以送你去见阎王。”
苏荃脸色一变,连忙站起身,向着公园大门的方向后退数步,干笑道:“哈,哈哈,你刚不是说要到时间了嘛,咱们赶紧走,别耽误了取身份证!”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为了防止孟域偷袭,甚至直接开启了竞走模式,速度快得惊人。
孟域收回解灵,慢悠悠地跟在苏荃身后。得益于苏荃的落荒而逃,二人到达登记所的时间竟然还早了十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