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光在公查所的忙碌与安稳中悄然流逝。明天渐渐长成了十三岁的小少年,曾经怯懦敏感的性子,在身边人的温柔呵护下,也变得开朗了许多。
冲锋队里代号壬的老队员,因为年纪太大选择了退役。按资历,本该由明天顶位,可他年纪实在太小,最终没能列入考虑。
恰巧公查所招募了一位实力不俗的男人,对方也有意加入冲锋队。第二天,明天还在办公室里偷偷吃着糖,就看到了前来报道的新成员。彼时云湾湖去取外卖了,其他同事也都外出办事,办公室里只有他和队长解俞。
解俞和云湾湖在两年前就结了婚,只是碍于冲锋队的工作性质太过危险,两人一直没打算要孩子。
“姐夫!新人来了!”明天蹦蹦跳跳地跑到办公室隔间门口,那是队长专属办公室,平时解俞会在这里办公,他用力敲了敲门。
解俞打开门,目光落在门口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身上,微微点头:“你就是武世方?”
刚来公查所的武世方,还带着几分愣头青的拘谨。面对解俞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他说话都有些磕巴:“是、是的。”
解俞今年才二十六岁,可眉宇间的严肃沉稳,却透着一股老干部的气场。他向来如此,只有在云湾湖面前才会卸下所有冷硬,露出温柔的一面。
“按照惯例,新加入的成员先从最后一名代号排起,等做出成绩了,再重新排序。”解俞语气平淡地对武世方解释道。
“好、好的。”
“那边是你的办公位,平时有文书工作就去处理,不过冲锋队大多时候还是以出任务为主。”
“明白!”
武世方刚来的前两天,一直有些放不开。直到第一次执行秘境任务,遇到一群极其凶恶的猛兽时,他被落在了队伍末端,所有人自顾不暇,没人顾得上保护他。可武世方的实力,本就不需要旁人庇护。
明天转头望去,就看到这个新人掏出一壶酒,猛灌了一大口。下一秒,武世方的眼神骤然变了,他哈哈大笑两声,抽出背后的长刀,勇猛无比地朝着猛兽挥砍而去,刀光剑影间,竟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明天没什么战斗力,全程紧紧跟在云湾湖身后,被她护在羽翼之下。看到武世方这般威猛,他满眼都是羡慕。只可惜,哪怕经过多年训练,他的实力也远不及冲锋队的其他人,顶多只能打得过一些厉害点的普通人。
武世方的表现,很快赢得了队伍里其他人的另眼相看。那之后,他正式融入冲锋队,成为了其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明天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他们十一个人,平时一起执行任务,闲时在公查所里写写报告、打打闹闹,日子简单又开心。
可所有的美好,都在一次任务中彻底破碎。
那次任务,危险得超乎所有人的预料。打先锋去探索一个新秘境时,冲锋队十一个人全员出动,途经一片枯树林时,有五人不慎被一道诡异的毒雾吞噬。
队长解俞的治疗能力向来强悍,可面对这不知名的毒素,却束手无策。一位擅长使用结界的队员将倒地五人隔离并带上了车,众人只能紧急开车返回中转站,想将中毒的队员送去解毒。可等他们终于找到回中转站的门,抵达医院时,那五人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这是明天第一次如此厌恶死亡。那些队员,在他眼里早已不是同事,而是陪伴他长大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他们明明前一天还在和他开玩笑,怎么转眼就没了?
明天想起了自己的能力。他平时从不轻易许愿,因为他深知每一个愿望都伴随着沉重的代价。可这一次,他实在无法接受至亲般的人离去。趁着没人注意,他躲在角落,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地许下愿望:“我希望,死去的他们能在明天复活……”
第二天,当公查所的工作人员发现停尸间隔离区少了五具尸体时,顿时惊恐地报了警。而明天得知这个消息时,心里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开心,他知道,自己的愿望实现了,他们真的复活了。
公查所立刻派人全城搜查,最终在城市的中心地带找到了那五具“尸体”。可看到他们的那一刻,明天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么可怕的错误。
他们确实“复活”了,却变成了没有理智的傀儡。这些傀儡目标明确,在城市里大肆破坏,所到之处,一片狼藉。冲锋队首当其冲前去阻止,可那五人身上弥漫着浓郁的毒气,但凡靠近者,都会被毒素感染。冲锋队里,还有前来支援的救援队,好几人都因此倒下。
混乱的战场上,明天双手紧握,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泪水模糊了视线:“快些结束吧……战乱快些结束吧……我不想看到他们自相残杀了……是我错了,我不该许愿让他们复活的……”
可他的能力有个致命的限制,只能许愿第二天的事情。今天,无论他如何祈祷,都得不到任何反馈。
“湾湾!”
解俞急促的呼喊声猛地唤回了明天的理智。他睁开眼,只见云湾湖在阻止一位傀儡袭击普通民众时,被另一位傀儡手中的毒剑,狠狠刺穿了心脏!
“姐姐!”明天瞳孔紧缩,疯了一般朝着云湾湖扑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刚赶来支援的救援队二组组长舒湘,立刻穿着机甲拦住了想冲上去同归于尽的解俞。她一跃而出,一脚踹飞袭击云湾湖的傀儡,然后迅速抱起重伤的云湾湖,带回解俞身边,急切地喊道:“快救她!”
舒湘并不知道解俞无法治疗这种毒素,留下这句话后,便再次冲入战场,与那五位傀儡展开了殊死搏斗,她的组员还在与那些傀儡战斗!她身为组长,不能退缩!
机甲能抵御大部分毒素,可这种毒却宛若有生命般,顺着机甲的呼吸孔钻了进去。当舒湘感觉到一阵眩晕时,已经意识到了不妙。
“喝!”武世方举着一柄大锤,奋力将舒湘身旁的傀儡扫清。与此同时,救援队一组的组员南紫也带着人赶到了,她身边还跟着一位金发女子。
“拜托你了。”南紫对身旁的金发女子说道。
金发女子点了点头,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漂浮到半空。紧接着,悠扬的歌声宛若天籁,穿透了战场的喧嚣。诡异的毒雾在歌声中渐渐褪去、消散,最终彻底消失。
可这场胜利,没有任何人欢呼。因为死伤太过惨重。
所有被毒感染的人,都被紧急送往医院,公查所的七位秘境调查员,还有二十三位无辜的普通民众。
多亏了异能团那位金发女子卡灵的出手相助,被感染的人都保住了性命,但那些人都受到了不可逆的身体损伤,其中受伤最严重的,便是被毒剑直接刺中心脏的云湾湖。
云湾湖在医院抢救了整整一夜,解俞和明天一直守在抢救室门口,寸步不离。云湾湖的父母也赶来了,两位老人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念叨着女儿的名字,质问老天为何如此不公。解俞和明天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抢救室的红灯,心里的焦虑与恐惧,几乎要将他们吞噬。
当抢救室的灯终于熄灭,医生走出来说出“手术成功”的那一刻,几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谁也没想到,这只是另一场绝望的开始。
云湾湖在医院修养了一个月,这期间,解俞和明天都请了长假,整日整夜地守在病床前照顾她。
可云湾湖的身体状况,却一天比一天差。她像是在极速衰老,仅仅一个月的时间,脸上就爬满了皱纹,头发也变得花白干枯。她开始吃不下饭、喝不下水,只能依靠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
明天悄悄打听了其他被感染的人的情况,发现他们也都出现了迅速衰老的症状,只是程度远没有云湾湖这般严重。
云湾湖的父母整日以泪洗面,日渐憔悴。云湾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抓住父母的手,虚弱地安慰着他们。
解俞比以往更加沉默,他事无巨细地照顾着云湾湖,喂她喝水、帮她擦身、给她读故事,可看着自己的爱人一日比一日衰败,身为顶尖治疗师的他,却无能为力。那种无力感,像一把钝刀,日日凌迟着他的心。
趁着解俞和云湾湖的父母暂时离开的空隙,明天悄悄走进病房,颤抖着抓住云湾湖那双布满皱纹、干枯蜡黄的手,泪水汹涌而出:“对不起,姐姐……如果不是我胡乱许愿,你也不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前些日子,明天已经被带去公查所调查过了。
没人知道他的许愿能力,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自首。公查所派了无数学者去验尸,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那五具尸体的“复活”,是因为毒雾的控制,与明天无关。他被放了出来,可只有明天自己清楚,这一切都是他愿望的代价,它总会以一种看似合理的方式,降临在他最在乎的人身上。
如果早知道代价是这样,他宁愿从未许愿。
明天哭着向云湾湖道歉、忏悔,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直到他感觉到手中的手动了动,云湾湖艰难地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了摸他的脑袋。就像无数个小时候,他害怕无助时,她做的那样。只是这一次,云湾湖已经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用眼神,默默安抚着这个自责的孩子。
半个月后,云湾湖还是走了。
当心率监测仪上的线条拉成一条直线时,明天感觉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解俞和云湾湖的父母,忍着巨大的悲痛,给她办了葬礼。
又过了一个月,明天跟着解俞回到了公查所。曾经热闹的冲锋队,如今只剩下三个人。看到解俞和明天回来,那三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解俞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已经向高层提出申请,我要退出冲锋队。”
明天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解俞。
只见解俞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自从云湾湖住院,他就学会了抽烟。只是每次去医院照顾她之前,他都会仔细刷牙、漱口、换衣服,生怕身上的烟味会刺激到她。
“我不适合这里。”解俞吸了一口烟,眼神飘忽,带着浓重的疲惫与哀伤,“因为我的私人问题,让你们停工了两个月,耽误了太多事。”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高层不许我辞职,所以我主动申请调去了救援队。刚好救援队二组的组长舒湘受伤退役,高层让我顶上她的位置,代号02。”
明天这才知道,这次事件中,救援队一组的前任组长牺牲了,还有一位组员受伤退役,南紫接任了组长之位。而二组则更为惨烈,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一位组员和组长舒湘活着,其他成员都因毒素感染,最终死在了云湾湖之后。
“我、我也要去救援队!”明天突然举起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本来我的实力就不足以待在冲锋队,而且……我想换个环境。”他没说出口的是,每次看到这个办公室,他就会想起云湾湖在这里吐槽文书工作的样子,想起她和其他牺牲的同事嬉戏打闹的场景。
那些回忆,太过美好,也太过伤人。
“可队长……”一位冲锋队的老队员想说些什么,却被解俞打断了。
“我已经不是冲锋队的队长了。”解俞又抽了一口烟,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三位老队员,最终落在武世方身上,“世方来冲锋队之后,成长很快,头脑和战力都很出色。如果你们不介意,我推荐他接任冲锋队的队长之位。”
武世方愣了一下,连忙说道:“队长,我……”
“很抱歉,在你们最困难的时候,我选择了自私地离开。”解俞打断了他的话,掐灭手中的烟,对着三人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鞠躬,是致歉,也是告别。
三人沉默着,没有说话。
解俞直起身,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
明天看了看办公室里沉默的三人,又看了解俞决绝的背影,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追了上去。
解俞成为了救援队二组的组长,继承了舒湘的编号02。而明天,因为他的特殊能力,再加上毒雾傀儡事件确实与他的言出法随有着隐秘的关联,被排到了靠后的编号08,危险系数评级很高。
公查所开始大规模招募新成员,半个月后,无论是从分部调任、挖墙脚,还是新招募的新人,冲锋队和救援队的人手总算是勉强补齐了。
救援队二组成员如下:组长解俞、组员明天,还有之前幸存的组员05韩朗,以及从分部调来的新人06简琪。四人刚好达到最低人数标准,比一组少一人,偶尔执行任务时,也会借调一组的成员帮忙。
听说救援队一组也集齐了人手,都是刚到中转站的新人,除了老成员南紫、肖尘和燕玉宣,还新增了两人,一个是军人出身,服从性极高,排号03;另一个是修士,性格桀骜,服从性几乎为零,被排到了09号。
明天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排号比自己更低。他可是曾经引发A城区毒雾傀儡灾难的“大祸害”,是什么样的人,能比他的危险系数还高?
直到后来,他听说那个编号09的舞芳舒,好几次执行任务都因为擅作主张,差点害得救援队一组全军覆没。明天这才感慨,这人能排到09号,果然名副其实,毫无水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明天渐渐习惯了救援队二组的生活。新同事都很好,待他温和友善。只是偶尔,他还是会想起曾经的冲锋队,想起那些逝去的人。
就算现在回去冲锋队办公室,也会发现那里早已物是人非,曾经剩下的三位冲锋队成员,只有武世方还在坚持,另外两人,一个主动辞职,一个在后续的任务中战死。明天隐约觉得,那位主动辞职的同事,或许正是因为战友的牺牲,才彻底心灰意冷。
如今的冲锋队,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所以他从不主动去冲锋队的办公室溜达,像是在刻意回避那些一碰就痛的回忆。
明天从云湾湖的家里搬了出去,住进了公查所的宿舍。每个月发了工资,他都会拿出一半,打到云湾湖父母的账户里。是他害死了湾湾姐姐,赡养她的父母,是他唯一能做的补偿。
云湾湖去世后,她的父母一夜白头,仿佛苍老了十岁。为了逃避悲伤,两人开始了四处旅游的生活。明天偶尔会给他们发消息,看到他们分享的各地美景,看到照片里两人脸上勉强挤出的笑容,他那颗愧疚不安的心,才能稍稍放下一点。
湾湾姐姐在乎的人,他一定要好好保护。包括他们的父母,还有……他的姐夫解俞。
只是现在,明天已经很少再叫解俞“姐夫”了。
这个称呼,会让他们两人同时想起云湾湖,想起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如今,他只会恭敬地叫他,“组长”。
那些深埋心底的思念与愧疚,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与遗憾,都被他藏在了这个冰冷的称呼背后,独自承受,直至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