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人的内心世界。
李江冉死后第三天,苏荃找到一处废弃商场,他坐在椅子上,有丧尸朝他跑来,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他恍若未觉,随手打了个响指,望着半空中升腾的火苗,紧接着嗤笑一声。
嘭——
丧尸的脑袋被苏荃随手一个火球炸飞了出去。
“异能?抗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三天,就差三天……”苏荃仰起头望向破烂的天花板,“如果当初晚点到是不是就好了?这样李江冉就不会死……”
他喃喃自语,晃悠着站起身,走到商场门口,望着这个破败不堪的世界,眼中只剩下迷茫:“我……接下来该去哪?”
去哪呢?
苏荃走在街道上,他再也不怕丧尸了,就算被丧尸咬到,他也不会变成丧尸;他还拥有异能,就算遭遇大面积丧尸攻击,也能一个火球将它们全都烧成灰烬。
丧尸不再是人类生存的最大威胁,苏荃觉得或许人类社会会恢复如初,人类杀光那些丧尸后,重建文明社会……这或许是个不错的未来,至少文明社会还能保有几分文明的模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残垣断壁、血肉横飞的景象随处可见。
可苏荃错了。异能的出现,成了人类更加骄傲自大、争权夺利的工具,拥有强大异能的人会杀死弱小异能者,或许死亡反倒是种解脱,因为有些心理变态会圈养人类,以虐待同类为乐。
以往遇到这种人,苏荃还会热血上头将其杀掉,但久而久之,他也懒得管了,这类人实在太多。现在的人类毫无文明可言,他们不过是穿着更得体衣服的丧尸;不,丧尸尚且依靠本能捕食,而这些人类明明不缺食物,却纯粹是心理变态!
苏荃不认为自己是个文明人,末世爆发前,他也踩踏过草坪、乱丢过垃圾,但进入末世后,他从未杀过一个无辜者。
道德感让苏荃对这个末世敬而远之,但他又身处末世,不可避免地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末世里没有正常人,包括苏荃自己,他也不认为自己是正常人。他可以眼睁睁地看着别人虐杀同类而无动于衷,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每一只丧尸,包括——李江冉。
苏荃杀了变成丧尸的李江冉,即便他们曾是要好的朋友。
苏荃杀李江冉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只是觉得,李江冉已经死了,可他的尸体却变成丧尸四处活动,这简直是对李江冉存在过的一种侮辱!
可笑,可悲,可叹,这个破世界,真特么的赶紧毁灭吧!
那是一场意外,苏荃意外救了几个人,那几人里恰好有他的一个熟人,可他却被那个熟人杀害,只是死前,他也杀了对方。
很奇妙,苏荃不怕死,却也不想死;真到了要死的时候,他反倒有些轻松。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想的是:“终于能逃离这个该死的世界了!”
当然,苏荃的意思是死了就能逃离,可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逃了,还活着。
中转站是个奇妙的地方,至少这里的人文明多了,即便心怀恶念,也会藏在心里。
身为中转站的新人,苏荃本应去孤儿院,可他死活不肯。孤儿院几次派人来邀请他,可对人类抱有最大恶意揣测的苏荃,谁也不相信,包括那个所谓的孤儿院,光听名字就觉得晦气!
当然,后来事实证明苏荃完全误解了孤儿院的院长,梦院长是真好人!
即便如此,对中转站已有所了解的苏荃,也不想去那个孤儿院了。他不太喜欢中转站这个地方,总觉得这里暗流涌动,而且那些飞船飞来飞去的,实在诡异。他其实还是更喜欢自己原本世界末世爆发前的模样。
苏荃听说了异界之门。据专家研究,异界之门的启动原理是:以第一个进入者原本所在的世界为钥匙,通过后开始计时半小时,下一个人再进入异界之门,才能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否则,就会不小心跟着上一个人去往对方的世界。
听到这样的规律,苏荃突然来了兴趣。他不想回到自己那个末世,却可以去别人的世界,跟着其他人走进异界之门,这不就相当于搭顺风车去其他世界吗?
于是苏荃开始寻找合适的蹭车对象。或许是他外形不错,很受女生欢迎,只不过愿意陪他闯秘境的女生并不多;而愿意陪他闯秘境的人,心里都有别的心思,不,不是“一般有”,是“全都有”!不管那些人是想利用他的实力,还是有其他目的,反正最终都背刺了他,苏荃也毫不犹豫地给这些人来了一套火与雷套餐。
苏荃本以为,这次和夏筝一起去秘境,又是一次普通的背刺,他甚至已经做好了随时解决掉夏筝、然后跑路的准备。可现实却是意外频发,而这些意外的结果似乎预示着……他期待的异界之门、期待能搭顺风车的人,所有条件都即将出现。
可偏偏在这时,苏荃犹豫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中转站的生活,心底里有些抗拒离开;但追寻了这么久的目标,突然要放弃,又有些不甘心,他只能为自己留下找借口。
可他的借口实在太拙劣了,他自己都很清楚,那些借口有多拙劣。
就在苏荃似乎不得不做出“找到异界之门就离开”的决定时,队伍里他认为最不好相处的孟域,却突然开口了。
“啧……不想选就不选,想那么多干什么?反正也不急于一时,那么着急选择如果后悔了可就没有余地了。”
孟域这番话,无疑是给了苏荃一个台阶下,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去异界之门了。
苏荃心底里其实有些感动。别看他平时总想着凑近乎孟域,实际上他特别讨厌孟域的性格,自己主动搭话,孟域从来不理,既没礼貌又冷淡,而且还特别能装,他最讨厌别人装逼了,自己除外。反正苏荃不喜欢孟域这个人,但考虑到可能要搭顺风车,他只能勉强放下脸,主动和孟域搭话。
但现在苏荃不这么认为了。说实在的,如果站在孟域的角度,面对别人陷入迷茫时,他肯定不会帮对方做决定,毕竟帮人做决定,就得承担选择错误的后果,说不定自己一辈子都会遭到埋怨甚至记恨。
苏荃很懂这个道理,他也知道别人都懂,所以没人愿意劝他,可偏偏在那个时候,孟域却劝了他。
就凭这件事,苏荃单方面认定孟域是他的好兄弟了!
嗯,感觉自己留在中转站的理由又多了一个。当然,这次孟域绝对不是他留下的借口,在他心里,孟域算得上是第二个李江冉,也是他真正认可的朋友!
“唉——”苏荃蹲在一片黑暗中唉声叹气。由于他的心结早已解开,人生经历又远不如那些修仙界的老妖怪漫长,所以他几乎是第一个醒来的。可醒来后,他又开始胡思乱想、暗自哀愁,主要的思考范围在于:真找到了异界之门,自己要是一不小心掉进去该怎么办?
他明明想留在中转站,可要是一个脚滑,不小心跑到了别的世界,更可怕的是,万一回到了自己那个末世……
嘶——呸呸呸!不想了不想了,好可怕,想想都觉得晦气!
……
这里是人的内心世界。
“我是谁?”
“我于一片烈火中醒来,醒来后便忘了自己的名字、身份,忘了所有与自己相关的一切。”
“我总梦到自己在呼唤一个名字里带‘yu’字的人,那我就叫孟域吧。”
……
“我现在暂且可以相信你了。你好,我叫紫米,你叫什么?”
“我叫孟域。”
她是孟域遇到的第一位队员,也是往后苏醒者小队的副队长,紫米。
……
“队长!”
“队长?”
“队长。”
……
那天琪琪和苏字没有回来,孟域疯了似的想去寻找,却被队员们拦了下来,还被他亲爱的队员们打进了医院。
后来孟域看到队员们一个个身受重伤地回来,便知道他们已经去找过琪琪和苏字了。
至于结果,二人未归,已然明了。
……
“那个祁青,以前是主持人?他怎么会变成玩家?”
孟域看着游戏中闯关的祁青,他产生了好奇。
……
“祁青,我是真的喜欢你啊……”
孟域看着眼前的祁青,面对对方的质疑,他只是苦笑着表明心意。
……
“即使洛竹是过去的我,但我不记得了,我是孟域,不是洛竹,我也不想被他当做是洛竹。”
孟域认真说道。
……
这场战争几乎波及了整个苏醒者小队。
孟域盯着眼前这扇通往五灾的门,握紧了拳头。
在他的感知中,所有队员几乎在三分钟内全员阵亡,不管是打算去找钟橙的两人、想去找其他落单队员的几人,还是被困在聚集基地的人,全都死了,死状凄惨。
叶灵反抗得最激烈,最终被硬生生扯断了胳膊和腿,流血身亡;而先前那些落单的队员也找到了踪迹,他们早在游戏里就被外来者杀害了,其中包括紫米。孟域完全想象不到,像紫米那样强大又聪慧的人,是怎么被杀死的,但紫米确实死了,他亲眼看到了她的尸体。
孟域无法接受,自己竟在三分钟内彻底变成了孤家寡人,他什么都没有了。好在还有钟橙的「复活」能力,他还有一丝希望。他打算先回五灾找陈迷尽,事情要一件一件地解决:先找到老师,将高治解决掉;剩下的活死人对他来说并不难对付,等他把那些活死人清理干净,就去找钟橙,让他把死去的队员和Npc全都复活。想到这些,孟域焦躁又愤怒的内心,终于平静了些许。
……
孟域回到五灾后,在境内四处寻找陈迷尽的身影,可绝望监狱里没有,其他地方也没有。他在这里只看到了大片尸体和成群结队的外来者,还找到了周思年的尸体,很明显,这些人都是被陈迷尽杀的,可孟域就是找不到陈迷尽。
“老师!”孟域大喊出声,可整个五灾境内空空荡荡,毫无回应。孟域继续寻找,最终找到了心灾门口。在这里,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陈迷尽正倚在心灾的大门前坐着,似乎在沉默思索着什么。孟域连忙走上前:“老师!研究院里有个叫高治的人,我们打不过他……”
当孟域走到距离陈迷尽还有数十米远时,脚步渐渐缓了下来。他看到了不远处那颗熟悉的头颅,那张脸,他绝不会认错……
“老、老师……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孟域万万没想到,自己本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却还是让队员舟群丢了性命,而且舟群还会魔法。早知道,他就该抽空看看五灾内部的情况,可当时要对付乔萱、谭忆柳和高治,他哪有时间顾及这边?不,他其实是有时间的,只是觉得有陈迷尽在这边,不会出什么问题,便将注意力都集中在对付敌人和观察其他队员行动上了。
孟域有些懊悔,当时为什么没能看看五灾这边的情况?可就算看到了,远水救不了近火,他又能做什么呢?
孟域混乱的思绪还没从舟群的死讯中抽离,一阵咳嗽声就让他猛地回过神。他走向陈迷尽,在距离对方还有五步远时,喉头突然哽咽,他看清了陈迷尽的模样:胸口被贯穿一个大洞,隐约只能看到一颗心脏还在微弱跳动。
听到孟域的声音,倚墙坐在地上的陈迷尽缓缓抬头望过来,似乎认出了他。陈迷尽艰难地抬手,冲孟域招了招手。孟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跑过去蹲到他面前:“老、老师,你还活着……钟橙,钟橙肯定能救你!”他想扶起陈迷尽,可自己此刻早就燃烧了寿命、耗光了力气,根本扛不动陈迷尽这么一个大男人,最终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没用的……”陈迷尽的声音微弱传出,孟域连忙凑近他,仔细听着:“他们用了「消亡」,「复活」救不了我,也救不了这场战争中的所有死者。”轰——
孟域只觉得心沉了下去,还有些耳鸣。他连忙甩了甩脑袋,打算先不去想那么多:“老师,你还没死!我带你去找钟橙,去找医生,他们一定有办法的……”
“来不及了……我已经活不成了……”陈迷尽的一句话,将想要自欺欺人的孟域彻底拉回现实。孟域呆愣愣地盯着他,只觉得今天像是做了一场可怕的噩梦:先是逐放之地的研究院向游戏世界发起攻击,紧接着队员们一个个相继死去,最后连实力强悍的老师也没能幸免,都死了……都死了!
陈迷尽没时间等孟域消化现实,他艰难抬起手,孟域连忙双手紧抓住他的手:“老师,怎么了?”
“最后,我送你两样礼物吧……我听到了,你说你们打不过那个高……”
“老师,我不想要什么礼物,我只想您活着!”此刻孟域的眼睛中已经盈满了泪,他再也接受不了任何一个人死亡了,尤其是在得知钟橙的「复活」无法复活他的队员后,他更无法接受本还活着的陈迷尽在自己眼前死去了。
陈迷尽很理解孟域此刻的心情,但他来不及安慰孟域的心情了,他快死了,他不能就这么死去,他……必须留下些什么,只可惜他不能继续看着钟橙的计划实行了,他真的,真的好想亲眼看到逐放之地这个祸害的灭亡,真的……好想……但他做不到了,他只能,尽自己最后的绵薄之力在钟橙的反叛之路上添砖加瓦了。
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也没有任何的强光特效。
「继承」发动。
孟域感觉自己浑身是撕裂般的剧痛,但这种痛他已经习惯了,他只是抱着陈迷尽的脑袋涕泗横流,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迷尽彻底没了呼吸,与此同时的,孟域也失去了意识跌倒在地。
……
孟域缓缓睁开眼睛,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胸口并没有伤口,迷茫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他看清了坐在不远处的陈迷尽,对方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
看清陈迷尽脸的一瞬间,孟域被吓得摔倒在地。他盯着陈迷尽的脸看了许久,才缓缓看向自己的手。
“我是……”孟域有些不确定地盯着自己年轻的手看了好一阵子,最终确定了自己的身份:“我是孟域。”
「继承」让孟域以陈迷尽的身份经历了他的一切,他感受到了陈迷尽的反抗与无奈,感受到了他孤军奋战的孤独,更感受到了他失去挚友的悲痛。他完整经历了陈迷尽的一生,直到陈迷尽的生机渐渐消退、最终死亡,才睁开了眼,他重新成为了孟域,却又不再是原来的孟域。他继承了陈迷尽的记忆、人生、情感,还有……能力。
孟域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看向身边陈迷尽的尸体,又转头望向远处舟群的头颅,突然惨笑一声。紧接着,他的皮肤开始变黑,渐渐变成了怪物的模样,这还不够,他身边的一切也开始扭曲变化,周围被黑暗笼罩,那些疯狂的、只存在于意识中的形象,全都在现实中呈现。
「认知」发动!
漆黑形态的孟域走到陈迷尽的尸体前,从他手中拿起一把完好无损的刀。陈迷尽曾经使用双刀,后来改成了单刀,但他仍留有一把一模一样的刀,之前那把被那个叛徒毁坏了,另一把则完好无损。
……
孟域已然踏上了成为容器的路途。
……
“你对祁青的喜欢,其实是你的本能在作祟,你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守护他,所以你才会喜欢他。”
“嗯,我知道。”
“即使知道了,你也甘愿?”白有些犹豫地问道。
“我甘愿去死,不是为了祁青,而是因为我觉得,以容器的身份带走逐放之地的所有力量,是一件正确的事。”孟域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白回答道。
……
“这个,就拜托你帮我交给祁青了。”佳寻将自己脖子上一直戴着的晶石项链递给孟域。
“好。”孟域看着手中的项链,很快便察觉到了异样。他看向佳寻,只见一缕缕白光从她身上浮现,最终飘进了自己手中的晶石里。而佳寻的容貌也在迅速变化:少女的头发从白黑渐变彻底褪色为全白,脸上出现了一道道大地龟裂般的裂痕,皮肤开始松弛下垂。不只是容貌,她的手、身体,甚至身高都在变化,短短三分钟不到,刚刚还亭亭玉立的少女,已然变成了一位苍老的老人。
孟域想说些什么,声音却哽在了喉头。佳寻伸出苍老的手,温柔地笑着抚摸上他的眼角:“不要为我伤心,我已经活了太久,早就到了该死的年纪。对我来说,活着才是煎熬,死亡反倒是解脱……”
不同于往日少女般清亮的声音,佳寻此刻的声音沙哑又苍老。可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在某一瞬间亮了亮,她望着视线中孟域模糊的面容,宛若看到了她的哥哥,一时间有些恍惚地喃喃自语:“哥……哥哥,最后,你愿意再为我唱一次《送别》吗?”
在这人生的最后一刻,她又一次将孟域错认成了她一心想复活的那位哥哥。
“当……当然可以……”孟域连忙抓住佳寻即将垂落的手,重新贴到自己的脸侧。他将佳寻轻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一条胳膊从背后环住她,就像哥哥安抚妹妹般,一边轻轻晃动着,一边拍着她的胳膊。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在越发哽咽的歌声中,佳寻微笑着握紧了孟域的手。她已经听不到歌声了,但还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好温暖的手,好温暖……
当孟域感觉到手中的手彻底失去力气,他沉默地将佳寻平躺放在她在矿山盖的小屋的木床上。她像是睡着了一般,嘴角噙着浅笑,闭着眼睛,仿佛在美梦中见到了自己最想见的人。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还有机会,佳寻,我会回来找你。”孟域蹲在木床边喃喃自语,接着将她交给自己的项链揣进口袋,转身向矿山方向走去。
仰头看向这由整个世界的力量凝结成的矿山,孟域知道,是自己这位容器该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
钟橙送着孟域到了起始门口。
“离开起始之后,你就迅速扎上这个,但切记,维持时间最多只能维持72小时,不乐观只能维持21小时,记住了吗?”钟橙将一支针剂交给孟域,他掩饰眼中的不舍只担忧的看着孟域。
这支针剂扎入人体后会最大程度的唤醒人体内的痛觉神经,可以让孟域在吞噬了矿山后短暂的保存他的意识。
“我记住了……谢谢……”孟域接过针剂,他回头看了一眼,好像在看些什么,眼中是难以言喻的低落与复杂,很快他收回目光,认真看向钟橙:“再见。”
“再见!”钟橙向孟域挥了挥手,他知道这次再见之后便是再也不见了。
自此距离孟域彻底失去意识只剩下了21~72小时。
……
不知走了多久,孟域停在了一间小房子门前。他推开门,只见屋内已有两人坐在椅子上等候。
“抱歉,我来晚了。”孟域摘下黑袍的帽子,在第三个椅子上坐下。
“不,我也才到没多久。”陈迷尽摆了摆手说道。
“真难得,咱们三个竟能在现实中聚到一起。”洛竹倚在椅子上感慨道。
他们都是孟域凭借着记忆创造出来的虚假的陈迷尽与洛竹,孟域用分身赋予了他们身躯,又改变了分身的样貌,让他们与活着的过去毫无区别,从另一种意义上完成了对他们的复活,但这样的复活极其不稳定,因为他们都是基于孟域的意识而存在的虚假的意识体。
“是啊,之前咱们三个都只是在意识空间里相聚,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在现实世界见面,要不咱们合张影吧?”陈迷尽提议道。
“合照……”孟域喃喃自语,“合照又能给谁看呢?”他自嘲地笑了笑,陈迷尽和洛竹的神色都严肃了起来。
“别想得那么糟,孟域。合照也不一定是要给谁看,也可以是留下一份存在过的痕迹。”洛竹安慰道。
“那……好吧。”
陈迷尽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拍立得,招呼洛竹和孟域站到自己的一左一右,三人一同望向镜头。
“我说三、二、一,咱们一起喊‘茄子’!”陈迷尽说道。
“好!”
“好。”
洛竹和孟域异口同声回答。
“好,三、二、一……”
“茄子——”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响起。拍立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站在陈迷尽右侧的孟域愣了许久,才蹲下身捡起拍立得,看向照片。
快门还是按下了,可另外两个本该和他一起喊“茄子”的人,却并未出现在照片中。照片里只有孟域一人,单手比着老套的剪刀手,呲着牙,想来当时正好喊到“茄子”的“子”字。
孟域的所有分身,包括他创造的意识体,最终还是撑不住,全部消失了。
“说什么存在过的痕迹……”孟域将拍好的照片攥在手中,紧紧捏着。紧接着,他自嘲一笑:“这算什么?本该消失的人、死去的人,凭什么能有存在过的痕迹?”他将手中的照片撕成两半,又反复对折撕扯,直到撕成细碎的小块。孟域点燃一把火,将手中的照片残骸彻底烧成灰烬。火光中,他的神情格外冷漠。
即将失去自我的人,也不配在世间留下存在过的痕迹……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一道穿着黑袍的身影,一边哼唱着这首歌,一边抓起手中还闪着火光的照片残骸,抛向半空,像是在为谁悼念。
洛竹不会再复活了,而老师……虽然他还会再复活,但这位被自己创造出来的、已然死去的老师,也彻底死了……
这一天,孟域经历了两次送别,第一次是送别佳寻,第二次是送别洛竹和陈迷尽,而第三次……
孟域停下脚步,手中的照片碎屑已然被他挥洒一空。他转过身,望向自己来时的路,只隐约看到星星点点的黑色灰烬落在地上,不起眼,风一吹便消失无踪。
第三次……他要送别的,将会是自己。
……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孟域在心里哼唱着歌,「传输」发动。
在他最后的时刻,他送别了自己。
……
“你的能力都被我用规则给封印了,你也别怪我,不封印你的能力,你很有可能会失控将整个中转站摧毁的!”26严肃看向孟域。
“合理。”孟域并没有拒绝26这样的决定。
26神色柔软下来:“不过为了防止你去了中转站被人欺负,一些普通的能力你可以用,你被封印的能力在特定条件下也可以用。”祂看向孟域:“当你使用「情绪」,让你处于镇定,理智的情况下,你就可以解开你能力的封印了。你应该也知道原因吧,按照常理,最容易失控的「认知」在理智的情况下是不会被发动的。”
孟域点了点头:“谢谢。”
26笑了起来,祂笑起来真的很温柔:“不用谢我,你该谢的是你的那些朋友。”
钟橙以灵魂为代价唤醒了孟域,而白和黑也在夜以继日的翻阅文件希望能帮孟域得到更高维度的注视,在他们的齐心协力之下,孟域才获得了来到中转站的一个机会。
“嗯——”想起那些人,孟域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
……
“呵,呵呵,呵呵呵……「情绪」发动——冷静……理智……镇定……”孟域身处一片黑暗之中,他早就醒了,可无数记忆宛若潮水般涌来,将他最不愿触碰的过往全都翻了出来。那些过往,宛若血淋淋的皮肉,被硬生生地从他心上一刀一刀割下,他本能的想让自己痛苦的内心平静下来,于是反复尝试发动「情绪」。
在他不懈的努力之下,「情绪」终于发动,理智之下,孟域被封印的能力突然爆发,本不该在理智状态下发动的「认知」也在此刻发动,一场新的灾难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