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那个人,也走过这条账。”
沈正清没有接这句话,把那页带着益都两个字的账页夹进卷宗,用镇纸压住。
“周东家先回驿馆歇着,人不许出京,话不许外传。”
“草民知道规矩。”
周先明起身作揖,这一揖比进门时慢了许多,腰弯下去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门一合上,沈正清转头对书记官说话。
“去架阁库,把徐正坤案的支款簿调来,原本,不要抄本。”
“大人,那是青州的案子,结了快两年了。”
“结了的案子也能看。”
书记官抱着卷宗出去了。
沈正清又写了两张帖子,一张送去东宫请季宁,一张送去刑部请当年青州案的复核官。
申时过半,值房里多了两个人。
季宁进门时肩上还落着灰,是从户部库房赶过来的,她朝沈正清行了礼,目光先落在案上那摞发黄的簿子上。
青州案的复核官姓郑,六十出头,鬓角全白了,一进门就把眼镜从怀里摸出来架上。
“沈御史,老夫两年没碰这案子了,你这一叫,老夫还以为当年的结论出了岔子。”
“结论没出岔子,账里还有一个字没落地。”
“哪个字?”
沈正清翻开支款簿,翻到中间夹着红签的一页。
“方。”
郑复核官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凑过去看,看完了没说话,伸手把簿子往自己跟前拖。
季宁站在案边,袖口里的手攥了攥。
“沈大人说的这个方,当年卷宗里怎么定的?”
“没定。”
郑复核官替沈正清答了。
“徐正坤的支款簿里,凡是行贿的款子都用缩写,有姓有官职的都对上了,独独这个方字,一共六笔,九十二两,查不出是谁。”
“为什么查不出?”
“当年有人提过方敬之,他那时在青州做推官,可他调任京城已有半年,银子是在他走后支的。”
季宁的肩膀松了松,又绷了回去。
“那这桩事就该到此为止。”
“季大人。”
沈正清把茶盏推到她手边。
“人走了,银子照样能送进京城,这一条当年没查透,今日补上。”
季宁没碰那盏茶。
“沈大人是疑方大人?”
“我谁也不疑,我只对银子。”
他把六笔款子抄在一张纸上,一笔一行,日子,数目,支取的钱铺,写得清清楚楚。
“郑老,徐正坤当年的银子从哪家钱铺走?”
“青州码头的汇通号,兑票都在卷里,老夫当年一张张对过。”
“那就再对一遍。”
郑复核官从卷宗底下抽出一沓兑票,票角都用麻绳串着,一解开,纸屑落了一桌。
季宁伸手帮他把兑票按日子摊开。
“第一笔,前年八月初三,方,十二两。”
“兑票在这里。”
郑复核官抽出一张,眯着眼看取款人一栏。
“取款人方七,画押是个圈。”
“画圈的,多半不识字。”
季宁接过兑票,翻到背面,背面盖着一枚长条戳子。
“青州码头南岸脚行,这是脚行的戳。”
沈正清没说话,把第二笔的兑票推过去。
“第二笔,九月十一,十五两,取款人还是方七,还是画圈,还是这枚戳。”
“第三笔呢?”
“十月初九,八两,一样。”
郑复核官把三张兑票并排放好,手指头在上头来回点。
“当年老夫只对了数目,没细看背面这枚戳子。”
“郑老不必自责,那会儿谁也没往脚行上想。”
季宁已经把徐正坤的货单从另一册里翻了出来。
“徐正坤八月初有一批绸缎从青州走水路去济南,九月一批,十月一批,正好三回。”
“脚钱多少?”
“货单上没写,只写了交脚行承运。”
沈正清把货单和兑票叠在一处,比了比日子,每一笔兑票都在货物起运前两三天。
“这三笔,是脚钱。”
季宁抬起头。
“沈大人认了?”
“认这三笔,三十五两,付给一个叫方七的脚商,跟方敬之没有关系。”
书记官在一旁提笔记下,墨迹还没干,郑复核官又把剩下三张兑票抽了出来。
“剩下这三笔,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
“取款人那一栏是空的。”
季宁凑过去,三张兑票上的取款人一栏果然一个字都没有,只在角上盖了汇通号自家的收讫章。
“空着的兑票,钱铺也肯兑?”
“熟客才肯,凭票不凭人。”
郑复核官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
“五十七两,取走的人不留名字,老夫当年就是卡在这里。”
沈正清看着那三张票,没急着开口。
季宁先说话了。
“沈大人,三笔是脚钱,三笔查不出,这个方字,至少不能整个扣在方大人头上。”
“我没扣。”
“可这本账一调出来,京城里就会有人说,都察院又在查方敬之。”
沈正清把那三张兑票收拢,用麻绳串回去。
“季大人怕人说?”
“民间不怕,民间怕方大人替别人背了这口锅,真正该查的人反倒藏得更深。”
郑复核官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看季宁,又看看沈正清。
“两位,老夫说句旁的。”
“郑老请讲。”
“这五十七两,当年徐正坤咬死了说是送礼,送给谁他不肯讲,到死都没讲。”
“他是在狱里没的?”
“秋决前一个月,病死的。”
季宁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按着那一页没再翻。
沈正清看了她一眼。
“季大人在看什么?”
季宁没回话,把支款簿往前翻了两页,又往后翻了三页,最后停在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那一行没有缩写,也没有方字,只写着急足二字,后头跟着三两银子。
“郑老,徐正坤案是哪一天发的?”
“前年冬月十九,青州府派人抄的家。”
“这一笔急足,是冬月十四支的。”
郑复核官凑过来看,看了半晌,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
“急足是送急信的脚夫,三两银子,够从京城跑到青州打个来回。”
“从京城跑到青州?”
沈正清把这一页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极淡的墨痕,是有人记过又用水抹掉的。
他举到窗前,就着最后一点天光,认出了两个字。
“益都。”
书记官的笔掉在了桌上,滚到砚台边才停住。
沈正清把那页账放回案上,和周先明那张写着益都的账页并到一处。
一张是钱府外务账,一张是徐正坤的支款簿,墨色不同,纸也不同,地名却写得一模一样。
“前年冬月,周家的车往益都送过一个缺了半截小指的人。”
沈正清的手指从一张纸移到另一张纸上。
“同一个月,徐正坤往外支了一笔急足的银子,五天后就被抄了家。”
郑复核官把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沈御史,这么说,徐正坤是事先知道了?”
“知道了,还有人替他留了时间。”
沈正清说完这一句,自己先停了下来,这话他在东宫议事厅里说过一回,说的是方主事那张没有落款的便札。
季宁把那页急足的账推回到他面前,指尖压在三两银子那几个字上。
“沈大人,方字那九十二两,查到底也就是几十两银子的事。”
她抬起眼。
“真正要查的是提前送到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