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在何处,就罚在何处。”
秦雁回低下头。“臣听从殿下处置。”
萧恪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案上那枚医署印信,烛光在印面上跳动,把“礼部医署”四个字照得忽明忽暗。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侍卫进来禀报。“殿下,外面有十几个百姓,说是从蜀地来的,非要见殿下。”
萧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蜀地来的?什么人?”
侍卫躬身道。“说是石岭村的药农。”
季宁往前走了半步。“殿下,要不要让他们进来?”
萧恪沉默了两息。“让他们在外面候着,一会儿本宫出去见他们。”
侍卫应声退下。
林启在旁边低声说。“殿下,臣听说这些药农是自发结伴进京的,就是为了给仁心会和秦提举作证。”
萧恪转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林启从怀里又取出一份文书。“臣在路上碰见他们了。他们说,听说秦提举因为帮他们办事被参了,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官受罚。”
他把文书递给萧恪。“这是他们一路筹的盘缠记录,都是各家各户凑出来的碎银子。”
萧恪接了文书,看了一眼,又搁回桌上。“本宫知道他们的心意了。不过这件事,不是他们说几句话就能了结的。”
秦雁回跪在地上开口。“殿下,臣求您不要为难那些药农。他们不懂朝廷的规矩,只是一片好心。”
萧恪看着她。“本宫什么时候说要为难他们了?”
秦雁回抬起头,眼里有些湿润。“可他们千里迢迢进京,要是得不到一个说法,回去怎么交代?”
萧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本宫会给他们一个说法,不过不是现在。”
他把茶盏搁回桌上,转身对林启说。“你出去跟那些药农说,让他们先回客栈歇着,明天午时再来东宫。”
林启行了个礼。“臣遵命。”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殿下,那些药农还带了些东西。”
萧恪的眉头又动了一下。“什么东西?”
林启的声音有些迟疑。“是药材。他们说,这是今年新采的,想送给殿下尝尝。”
萧恪沉默了两息。“收下,记到账上,按市价折银子给他们。”
林启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议事厅里剩了萧恪、季宁、方敬之和秦雁回四个人。
萧恪看着跪在地上的秦雁回。“你先起来吧。”
秦雁回摇头。“臣还没听到殿下的处置,不敢起来。”
萧恪的声音传来。“那你就跪着。”
秦雁回低下头,没再说话。
季宁在旁边忍不住开口。“殿下,那些药农的证词,能不能作为从轻处罚的依据?”
萧恪转身看着她。“你觉得呢?”
季宁想了想。“臣觉得,秦提举虽然程序上越权了,可她做这件事的初衷是好的,而且确实帮到了药农。”
萧恪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声。“初衷好,就能不守规矩?”
季宁咬了咬唇。“不是不守规矩,是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走完所有程序。”
萧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来不及?从蜀地到京城,快马加鞭也就十天。秦提举要是真想走程序,不是走不完,是她自己觉得来不及。”
季宁沉默了。
方敬之在旁边低声说。“殿下,臣查过了,秦提举当时确实上报了户部,可户部那边压了两个月没批复。”
萧恪转身看着他。“户部为什么不批?”
方敬之翻开手里的卷宗。“因为户部觉得,官仓借给民间使用,有违祖制。”
萧恪的眉头拧起来。“祖制?哪条祖制?”
方敬之指着卷宗上的一行字。“太祖年间定的规矩,官仓只能用来存放朝廷的粮食和物资,不能借给民间。”
萧恪看了一眼那行字。“那蜀地知府这三年借了七次,户部怎么不追究?”
方敬之的声音更低了。“因为户部也知道,地方上有时候确实需要变通。所以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事,就不追究。”
萧恪靠到椅背上。“也就是说,这事本来就是灰色地带?”
方敬之点头。“对。不违法,但也不完全合规。”
萧恪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盏,又放下了。
“秦雁回。”
秦雁回抬起头。“臣在。”
萧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用印信担保的事,本宫会罚。不过药农的证词,本宫会作为判断实际损害的依据。”
秦雁回的眼里闪过一丝光。“多谢殿下。”
萧恪接着说。“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本宫说的是判断实际损害,不是免罚理由。”
秦雁回的神色又严肃起来。“臣明白。”
萧恪转身对方敬之说。“你去户部,调出官仓借用的所有相关律例。”
方敬之应了一声。
萧恪接着说。“还有,把仁心会在蜀地的所有支出都算清楚,包括仓租、押金、看守费用,一分一厘都不能错。”
方敬之点头。“臣这就去办。”
萧恪又转身对季宁说。“你去找百川会,把他们应付的仓储费用都结清。”
季宁愣了一下。“应付的?不是已经付了吗?”
萧恪的声音很平静。“付是付了,可按照市价,还差一些。”
季宁想了想。“那差多少?”
萧恪从案上拿起那份账目,在上面指了指。“仁心会付的是每月五两仓租,可京城这边同等规模的私仓,租金是每月八两。”
季宁算了算。“那就是差了九两?”
萧恪点头。“对。让百川会把这九两补上。”
季宁行了个礼。“臣明白了。”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殿下,那九两是补给官府,还是补给药农?”
萧恪看着她。“你觉得呢?”
季宁想了两息。“臣觉得,应该补给官府。毕竟是借用了官仓,按市价付租金是应该的。”
萧恪的声音传来。“那就按你说的办。”
季宁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议事厅里又剩了萧恪和秦雁回两个人。
秦雁回还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
萧恪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烛火跳了几下,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恪终于开口。“你跪了这么久,不累?”
秦雁回摇头。“不累。”
萧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就再跪一会儿。等林启把药农安置好了,你再起来。”
秦雁回低下头。“臣遵命。”
门外传来林启的声音。“殿下,药农都安置好了,臣给他们在西城找了家客栈,让他们明天午时再来。”
萧恪挥了挥手。“进来。”
林启走进来,看见秦雁回还跪在地上,愣了一下。
萧恪对他说。“你去把那些药农带来的药材验一验,看看品质如何。”
林启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秦雁回忽然开口。“林大人。”
林启停下脚步。“秦大人有话说?”
秦雁回抬起头,看着他。“那些药农带来的药材,都是他们自己辛辛苦苦采的。您验的时候,务必仔细些。”
林启点了一下。“臣明白。”
他顿了顿,接着说。“其实臣在路上已经看过了,那些药材品质都很好,晾制得也很规矩。”
秦雁回的眼里闪过一丝欣慰。“那就好。”
林启转身走了。
萧恪看着秦雁回。“你很关心那些药农?”
秦雁回点头。“他们是真心实意想把药材种好、采好。臣不能辜负他们。”
萧恪沉默了两息。“可你越权用印,就是辜负了朝廷。”
秦雁回低下头。“臣知错。”
萧恪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他背对着秦雁回,声音传来。“本宫问你,要是再来一次,你还会不会这么做?”
秦雁回沉默了很久。
萧恪转过身来,看着她。“说实话。”
秦雁回抬起头,直视萧恪。“臣还是会做。不过臣会先把所有程序都走完,哪怕多等几天。”
萧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要是等不及呢?”
秦雁回的声音很坚定。“那臣就先辞官,再以民间身份去做这件事。”
萧恪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回案前,在主位坐下。
“你起来吧。”
秦雁回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扶着柱子站稳了。
萧恪从案上拿起那枚医署印信,递给她。“印信先还给你。不过你现在不能用,等本宫处置下来了,你才能用。”
秦雁回接了印信,紧紧攥在手里。“多谢殿下。”
萧恪摆了摆手。“别谢得太早。本宫还没说怎么罚你。”
秦雁回行了个礼。“臣听从殿下处置。”
萧恪的声音传来。“明天午时,那些药农来了,你也跟着来。本宫要当着他们的面,把话说清楚。”
秦雁回应了一声。
萧恪挥了挥手。“下去吧。”
秦雁回退出议事厅,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对着萧恪深深一礼。
门关上,屋里只剩萧恪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摞卷宗,半晌没动。
烛火跳了几下,把案上的影子照得摇摇晃晃。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者的声音传来。“殿下在吗?”
萧恪抬起头。“老周?进来。”
门开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走了进来,穿着粗布短打,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巾。
萧恪站起来。“老周,你怎么来了?”
老周走到案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殿下,臣有东西要交给您。”
萧恪接了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契约。
他展开契约,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老周。
老周的声音传来。“还有一笔价钱没有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