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从前是官道。”
杨茂林盯着那块石碑,手指在碑文上轻轻摩挲。
碑文里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官府修石岭道”这几个字还看得清楚。
王进山转身对石公说。
“石公,您还记得当年修路的时候,官府有没有留下什么文书?”
石公想了想。
“文书倒是没见过。不过我记得,修路那年,县衙来过人,量过地界。”
杨茂林抬起头来。
“量地界?”
“对。”
石公点了一下。
“当年官府说,这条路是公用道路,两边各留出三尺宽,不许私人占用。”
王进山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现在阿布家收过路钱的地方,在不在这三尺宽的范围内?”
石公往山下指了指。
“就在那个路口。那地方从前立着两根木桩,标着官道的界限。可后来山洪把木桩冲走了,界限就没了。”
杨茂林转身对王进山说。
“咱们得去县衙查舆图和修路役册。要是能查出来这条路确实是官道,阿布家就没资格设卡。”
王进山点了一下。
“我现在就去县衙。你在这里守着,别让阿布家的人把药材扣了。”
杨茂林应了一声。
王进山转身下山,往县城去了。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县衙门口。
他递了个帖子进去,说有要事禀报。
过了一刻钟,衙役把他领进了库房。
库房里堆着一摞摞的旧册子,都是历年的地方档案。
一个五十来岁的书吏坐在案前,正在翻看一本发黄的册子。
书吏抬起头来。
“你就是来查石岭道的?”
王进山拱了拱手。
“正是在下。”
书吏把那本册子合上。
“石岭道的档案我刚翻出来。你自己看吧。”
他把册子推到王进山面前。
王进山接了册子,从头翻到尾。
册子上记着,乾元十八年,官府拨银三百两,修石岭道三里。
修路的时候,征调了附近村民做工,工期三个月。
册子的末尾,还附着一张舆图。
舆图上清楚地标着石岭道的走向,以及两边的地界。
王进山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了。
舆图上标着,石岭道从山口到村头,全长三里,两边各留三尺宽作为官道用地。
他抬起头来。
“这舆图能借我抄一份吗?”
书吏想了想。
“可以。不过你得在这里抄,不能带走原本。”
王进山应了一声,拿起笔在纸上抄录舆图。
抄了半个时辰,舆图抄完了。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正要走,书吏叫住了他。
“你等等。”
书吏从案下又翻出一本更旧的册子。
“这是乾元二十三年的役册。你也看看。”
王进山接了册子,翻开看。
册子上记着,乾元二十三年,石岭道因山洪损坏,需要重修。
可官府没有拨银,只是登记了修路的工程量。
册子里还夹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阿布家愿代垫修路银二百两,待官府拨银后归还。
王进山看完了,抬起头来。
“这意思是,阿布家当年垫了银子修路?”
书吏点了一下。
“对。不过官府后来也没拨银,所以这笔账一直拖着。”
王进山把字条放回册子里。
“那阿布家有没有因为垫了银子,就获得了收过路钱的许可?”
书吏摇了摇头。
“没有。册子里只写了垫银修路,没写许可设卡。”
王进山的手指在册子上停了。
“也就是说,阿布家只是垫了修路的钱,路还是官道?”
“按规矩是这样。”
书吏把册子收回去。
“不过你要跟阿布家说清楚这事,恐怕不容易。阿布家在这一带势力不小,县衙也不太好直接插手。”
王进山想了两息。
“那我能不能请县衙出个文书,证明石岭道是官道?”
书吏想了想。
“这个倒是可以。不过你得等县令回来。县令这两天去府里开会了,还有三天才回。”
王进山点了一下。
“那我三天后再来。”
他转身走出库房,往回赶。
走到半路,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王进山在一家客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接着往石岭去。
走到石岭村的时候,看见杨茂林正在晒场上跟几个村民说话。
王进山走过去。
“情况怎么样?”
杨茂林转过身来。
“阿布家的人今天又来了一趟,催着要收过路钱。我跟他们说,这事得等县衙的文书下来再说。”
王进山把怀里的舆图抄本拿出来。
“舆图我抄回来了。这上面清楚写着,石岭道是官道。”
杨茂林接了抄本,展开看。
看完之后,他的眉头皱起来。
“可是王兄,这舆图上标的,只是从山口到村头这三里路。村头往外,还有两里路才能到大道上。那两里路,不在这舆图的范围内。”
王进山愣了一下。
“那两里路是什么地方?”
杨茂林指着远处。
“那两里路穿过阿布家的私地。当年修石岭道的时候,那片地还是荒地,后来被阿布家开垦了。”
王进山的手指在抄本上停了。
“也就是说,就算咱们证明了这三里是官道,还有两里路过不去?”
杨茂林点了一下。
“对。阿布家的人就是卡在那两里路上收钱。”
王进山把抄本折好。
“那就分段处理。这三里官道上,阿布家不能设卡。至于那两里私地,咱们再想办法。”
石公在旁边接了一句。
“那两里路也有说法。”
王进山转身看着他。
“什么说法?”
石公走到晒场边上,坐到一块石头上。
“当年阿布家修路的时候,官府给过一笔银子。可那笔银子,阿布家没用完。”
杨茂林走过来。
“没用完的银子呢?”
石公的声音压低了。
“听说被阿布家留下了。”
王进山的眉头拧起来。
“旧册里写着,官府没拨银,是阿布家自己垫的。”
石公摇了摇头。
“那是后来改的说法。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县衙确实拨过银子,二百两。可修路只花了一百五十两,剩下的五十两,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杨茂林和王进山对视了一眼。
王进山转身对杨茂林说。
“你去县衙,把当年的拨银记录翻出来。”
杨茂林应了一声,快步往县城去了。
两天后,杨茂林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旧册。
“查到了。”
他把旧册摊开,指着其中一页。
“乾元二十三年五月,县衙拨银二百两,用于修石岭道。”
王进山接了册子,仔细看。
册子上确实写着拨银二百两,可下面又注了一行小字。
“实支一百五十两,余银五十两,存库待用。”
王进山抬起头来。
“存库待用?”
杨茂林点了一下。
“对。可这五十两银子,后来就没了下文。”
王进山把册子合上。
“也就是说,阿布家当年没垫全银子,官府的银子还有一部分没结清。”
杨茂林的声音放低了。
“旧册记着一笔官银,当年的修路钱没有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