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夫,恭喜了。”
身后传来声音,陈半夏转过身,是行会的一个年轻医者,她在考场上见过。
那人拱了拱手。“您这评语,比我的强多了。”
陈半夏回了个礼。“承让。”
人群渐渐散开,许兰挤到她身边。“先生,咱们通过了!”
陈半夏点了一下,没多说话,转身往诊所去了。
走了两条街,许兰忍不住又问。“先生,您怎么看着不太高兴?”
陈半夏的步子没停。“高兴。不过高兴完了,还得看药铺那边怎么说。”
许兰愣了一息。“药铺?他们不是得认这个资格吗?”
陈半夏侧过头看她。“规矩是规矩,人心是人心。”
两个人回到诊所,陈半夏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脸色发白,额头上都是汗。
妇人的声音很急。“陈大夫,您快看看,我家孩子从昨晚就开始发烧,一直退不下来。”
陈半夏站起来,让妇人把孩子放到诊榻上。她伸手搭在孩子手腕上,静静诊了一刻钟。
诊完脉,她又看了看孩子的舌苔。“风热入里,得赶紧清热。”
她走回诊桌,拿起笔开方。
方子写完,她递给许兰。“你拿去济安堂配药。”
许兰接了方子,快步出门。
妇人在旁边站着,手攥得紧紧的。“陈大夫,我家孩子不会有事吧?”
陈半夏从药柜里取出一小包药粉。“先给他服这个,能暂时压住烧。方子配回来,连着吃三天就好了。”
妇人接了药粉,眼眶有些红。“多谢陈大夫。”
陈半夏摆了摆手。
妇人抱着孩子在诊所里等。等了大半个时辰,许兰回来了,手里空着。
陈半夏抬起头。“药呢?”
许兰的脸色有些难看。“先生,济安堂说,他们不配您的方子。”
陈半夏站起来。“不配?为什么?”
许兰把方子递回给她。“掌柜的说,虽然您通过了考核,可行会还没正式通知他们,他们不敢擅自配。”
陈半夏接了方子,看着上面自己的署名。
妇人在旁边急了。“那怎么办?我家孩子还等着用药呢。”
陈半夏把方子折好,收进袖口。“您先带孩子回去,我去别的药铺试试。”
妇人点了一下,抱着孩子走了。
陈半夏转身对许兰说。“你去福康堂,我去城南那家小药铺。”
两个人分头行动。
一个时辰后,两个人在诊所门口碰了面。
许兰摇了摇头。“福康堂也不配。说的理由跟济安堂一样。”
陈半夏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城南那家倒是配了。不过掌柜的说,以后不一定每次都能配,让我做好准备。”
她把配好的药递给许兰。“你送到那户人家去。”
许兰接了药,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先生,这可怎么办?咱们好不容易通过了考核,药铺这边又卡上了。”
陈半夏走回诊桌,坐下来。“去吧,送完药再说。”
许兰走了。
诊所里剩了陈半夏一个人。她拿起那张方子,在日光下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陈半夏站起来。“孟主事。”
孟主事摆了摆手。“陈大夫,坐。”
他在诊桌对面坐下。“听说药铺那边又出了问题?”
陈半夏点了一下。“济安堂和福康堂都不肯配我的方子,说是行会还没正式通知他们。”
孟主事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这是医署刚发给各药铺的通知,明确写着,凡通过考核的医者,药铺都得配方。”
他把文书推到陈半夏面前。“不过陈大夫,您得明白一件事。”
陈半夏抬起头。
孟主事接着说。“医署能保证药铺不以资格为由拒配,可保证不了药铺不以别的理由拒配。”
陈半夏的手指在文书上停了。“别的理由?”
孟主事点了一下。“比如说,药铺可以质疑您方子里的用药是否合理,可以拒绝配那些他们认为有风险的方子。这是药师的职责,医署管不了。”
陈半夏沉默了两息。“那要是药铺故意刁难呢?”
孟主事靠到椅背上。“那就得您自己拿出证据,证明您的方子没问题。”
陈半夏拿起那份文书,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把文书折好,收进怀里。“多谢孟主事。”
孟主事站起来。“不必谢。医署能做的就这些,剩下的,得您自己去争。”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陈大夫,知府那边听说了您的事。明天午后,知府要召集行会和几家药铺的掌柜,一起商议配药的规矩。您也去一趟。”
陈半夏应了一声。
孟主事走了。
诊所里又剩了陈半夏一个人。她坐在诊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起来。写了半个时辰,纸上密密麻麻记着这三年她开过的所有方子,哪些药铺配过,哪些病人用过,效果如何,全部在案。
窗外的日头偏西了,许兰回来了。
“先生,药送到了。那户人家千恩万谢的。”
陈半夏放下笔。“嗯。”
许兰走到诊桌旁,看着那张纸。“先生,您这是在做什么?”
陈半夏把纸折好。“准备明天的说辞。”
第二天午后,知府衙门的议事厅里,坐了十几个人。
陈半夏和许兰坐在最右边。对面坐着济安堂和福康堂的掌柜,还有行会的赵会长和冯知远。
知府坐在上首,五十来岁,穿着绯色官袍。
他拿起案上的文书,看了一眼。“诸位,今天把你们叫来,是为了商议女医开方配药的事。”
他把文书搁回桌上。“医署已经发了通知,凡通过考核的医者,药铺都得配方。可本府听说,有药铺以别的理由拒配。这件事,得说清楚。”
济安堂的掌柜站起来。“回大人,小的不敢违抗医署的通知。只是陈大夫的方子,小的铺子里的药师看了,觉得有些用药不太稳妥,不敢擅自配。”
知府的目光落到他脸上。“哪里不稳妥?”
掌柜咽了口唾沫。“这个,小的也说不太清楚。得问药师。”
知府转身对门外说。“把济安堂的药师叫进来。”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走了进来,穿着灰布长衫。
知府问他。“你就是济安堂的药师?”
老者拱了拱手。“正是小的。”
知府拿起陈半夏的那张方子。“你看看,这方子哪里不稳妥?”
老者接了方子,看了一眼。看完之后,他把方子还回去。“回大人,这方子本身没问题。只是小的不知道陈大夫的医术到底如何,万一配错了,小的铺子担不起这个责任。”
知府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声。“医署不是发了通知,说陈大夫通过了考核吗?”
老者点了一下。“通知是发了。可小的不知道那个考核到底考了什么,也不知道陈大夫的方子以前配过多少,治好过多少人。”
知府转身看着陈半夏。“陈大夫,你能拿出证据吗?”
陈半夏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大人,这是民女这三年开过的方子记录。每一张方子,都有对应的药铺和病家。”
她把纸递给知府。
知府接了纸,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他把纸递给济安堂的药师。“你自己看。”
药师接了纸,看了一刻钟。看完之后,他的脸色变了。
知府问他。“怎么样?”
药师把纸还回去。“回大人,这上面确实记着不少方子。而且小的铺子,也配过其中几张。”
知府的目光落到他脸上。“那你还有什么理由不配?”
药师沉默了两息。“大人,小的不是不配,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些方子确实是陈大夫开的,而且确实治好了人。”
知府点了一下。“这个要求不过分。”
他转身对陈半夏说。“陈大夫,你能不能找几个病家来作证?”
陈半夏应了一声。“民女可以。”
知府站起来。“那好。三天后,你把病家带来。到时候,让药师们当面问。要是病家都说你的方子有效,药铺就不能再以医术为由拒配。”
陈半夏行了个礼。“多谢大人。”
知府摆了摆手。“不必谢。本府只是照章办事。”
他转身看着济安堂和福康堂的掌柜。“不过你们也记住了,药师有权对方子提出疑问,可不能故意刁难。要是查出来你们无故拒配,本府绝不轻饶。”
两个掌柜齐声应了。
议事厅里的人陆续散了。
陈半夏和许兰走出知府衙门,许兰长长松了口气。“先生,总算有个说法了。”
陈半夏的步子没停。“说法是有了,可病家不好找。”
许兰愣了一息。“为什么?”
陈半夏转过头看她。“这三年我治过的病人,大多是寻常百姓。他们要是知道来衙门作证,未必敢来。”
许兰想了想。“那怎么办?”
陈半夏往前走。“一家一家去问。”
两个人回到诊所,陈半夏拿起那张方子记录,开始逐个标记。
标了一个时辰,她把纸放下。“这上面记着八十几个病家,我先挑二十个去问。”
许兰点了一下。“我跟您一起去。”
陈半夏摇了摇头。“你守着诊所。我自己去就行。”
她拿起那张纸,转身出门。
接下来两天,陈半夏走遍了荆州城的大半个区域。
有些病家听说要去衙门作证,当场就拒绝了。有些病家倒是愿意,可又担心惹麻烦。
到了第三天午后,陈半夏只找到了七户愿意去的病家。
她带着这七户人,到了知府衙门。
议事厅里,知府已经坐在上首。济安堂和福康堂的药师也都在。
知府让那七户病家逐个上前,说说陈半夏给他们治过什么病,用了什么药,效果如何。
七户病家说完了,药师们也没话说了。
知府转身对济安堂和福康堂的掌柜说。“从今天起,陈大夫的方子,你们得配。要是再以医术为由拒配,本府就按违抗医署通知处理。”
两个掌柜齐声应了。
陈半夏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许兰快步跑了进来,脸色发白。
“先生,不好了。”
陈半夏停下脚步。“怎么了?”
许兰喘着气。“有人给诊所送了张单子。”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半夏。
陈半夏接了纸,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几行字。
“陈大夫,您上个月订的药材,因故无法交货。订金不退。”
陈半夏的手指在纸上停了。
许兰的声音传来。“先生,他们开始扣我们的药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