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他们当面考你。
罗老这话说完,陈半夏的手指在袖口里顿了一下。
冯知远在旁边接了一句。
罗老,当面考核,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罗老转过头来。
怎么不合规矩?行会历来有考核新会员医术的惯例。陈半夏虽然已经行医三年,可她若想证明自己有独立开方的能力,接受考核也是应该的。
赵会长的手在茶杯上停了。
罗老说得有理。不过这考核,该怎么考?
罗老拿起那本诊案册子。
就按行会考核新会员的标准来。出几道疑难病例,让她诊断开方,再由行会的老会员评判。
陈半夏往前走了半步。
罗老,晚辈有一个请求。
罗老抬起头来。
你说。
陈半夏的声音很平静。
既然是考核,那就应该公平。晚辈希望,所有想要申请独立开方资格的人,都采用同一套标准,不要单独为女医设一道门槛。
冯知远的眉头拧起来。
陈大夫,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半夏转身看着他。
冯先生,行会现在说女医开方须男医联署,那是不是意味着,女医的医术不如男医?
冯知远想了想。
这个,不能一概而论。
陈半夏接着说。
既然不能一概而论,那就不该按男女来划分标准。应该按医术高低来划分。医术足够的,不管男女,都可以独立开方。医术不足的,不管男女,都该有人把关。
赵会长咽了口唾沫。
可陈大夫,行会的规约只说了女医,没说男医。
陈半夏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那规约上有没有说,医术高超的女医也必须联署?
赵会长翻开那本抄录册子,又看了一遍。
这个,规约上确实没写。
陈半夏点了一下。
既然没写,那就说明这条规约是有弹性的。罗老刚才说让我接受考核,我愿意。可考核的标准,应该是医术,而不是男女。
罗老靠到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声。
丫头,你这话说得在理。不过考核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
陈半夏行了个礼。
晚辈明白。所以晚辈想请罗老帮忙,向行会提议,举行一次公开的资格复核。
罗老的眉头拧起来。
公开复核?
陈半夏点了一下。
对。所有想要证明自己医术的人,都可以申请参加。考官轮换,试题封存,评判标准公开。这样一来,谁也说不出闲话。
冯知远放下茶杯。
陈大夫,您这是要把事情闹大。
陈半夏转身看着他。
冯先生,我不是要闹大,我是要公平。
冯知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可这样一来,行会的老会员未必肯配合。
陈半夏的声音放平了。
那就请荆州医署来监督。医署是官府设立的,他们总不会偏袒哪一方。
赵会长的手抖了一下。
陈大夫,您这是要把官府牵扯进来?
陈半夏点了一下。
行会是民间组织,可行会的规约影响到荆州所有的女医。这么大的事,官府有权过问。
罗老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了一下。
丫头,你这主意倒是可行。不过你要想清楚,一旦闹到官府那里,事情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陈半夏的目光很坚定。
晚辈想清楚了。与其被人处处限制,不如争一个明明白白。
罗老站起来。
那好。这件事我去跟医署说。不过丫头,你要做好准备,考核不会简单。
陈半夏行了个礼。
多谢罗老。
罗老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正堂里剩了四个人。
赵会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冯知远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半夏。
过了很久,冯知远终于开口。
陈大夫,您可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陈半夏的声音传来。
冯先生,晚辈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是想试试,这堵墙到底有多高。
冯知远转过身来。
那您就试吧。不过在下要提醒您一句,考核的时候,可不只是考医术。
陈半夏的眉头拧起来。
还考什么?
冯知远走回案前,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搁到桌上。
这是在下刚收到的一份质疑文书。
陈半夏拿起纸,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几行字。
陈半夏,女,年二十三,自称师从江南名医柳青山。然查无此人,其师承文书疑为伪造。
陈半夏看完了,抬起头来。
冯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冯知远端起茶杯。
意思很简单。陈大夫,您说您师从柳青山,可行会查遍了江南的医籍,都找不到这个人。
陈半夏的手指在纸上攥紧了。
我师父确实叫柳青山,他老人家云游四方,不在医籍上登记,这很正常。
冯知远喝了一口茶。
可没有医籍记录,您的师承就无法证明。按照行会的规矩,师承不明的人,是不能参加资格考核的。
陈半夏盯着他的眼睛。
冯先生,您这是在说,就算我通过了医术考核,也不能独立开方?
冯知远把茶杯搁回桌上。
不是不能,是得先证明您的师承。
陈半夏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要怎么证明?
冯知远从案上拿起那张质疑文书。
找到您的师父,让他亲自来行会作证。或者,找到跟您师父一起学过医的同门,让他们来证明您师父的身份。
陈半夏的手在袖口里攥得发白。
我师父三年前就去世了,同门师兄弟也都散落各地,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冯知远叹了口气。
那就没办法了。陈大夫,不是在下为难您,实在是行会的规矩在那里。
陈半夏站在案前,沉默了很久。
赵会长在旁边小声说。
陈大夫,要不您还是找个男医联署吧。这样一来,师承的事也不用查了,您还能继续行医。
陈半夏抬起头来,目光落到冯知远脸上。
冯先生,晚辈有一个问题。
冯知远等着。
陈半夏的声音很平静。
行会查师承,是查所有人,还是只查我一个?
冯知远的手在纸上停了。
这个,自然是查所有师承不明的人。
陈半夏接着问。
那行会有没有查过别的男医的师承?
冯知远沉默了两息。
陈半夏的目光落到赵会长脸上。
赵会长,您在荆州行医三十年,应该知道,行会历来有没有查男医师承的惯例?
赵会长的手在茶杯上抖了一下。
这个,这个倒是没有。
陈半夏转回身来,看着冯知远。
既然没有惯例,那为何偏偏查我?
冯知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大夫,这是因为有人质疑您的师承。
陈半夏拿起那张质疑文书。
那这份文书,是谁递的?
冯知远没有马上回答。
陈半夏盯着那张纸,目光落到末尾的署名上。
署名处,只有两个字。
她的师承文书有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