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该知道谁担了责。”
方敬之这句话说完的第二天午后,太医院门前的告示栏前围了三层人。
告示是季宁亲笔写的,用的是太医院的公文纸,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哪几批药材停用了,停用的原因是什么,整改期限定在什么时候,涉事官员怎么处理。
刘谨站在告示栏旁边,手里拎着一叠空白的登记册。
有个药商凑过来看了半天,回头问他。
“刘主簿,这上面写的受潮甘草,是不是去年太医院发到各地医署的那一批?”
刘谨翻开手里的册子,核对了一下批次编号。
“对。去年秋天发了两批,其中一批就是告示上写的这个。”
那药商的脸色变了。
“那我们医署从太医院领的药里,会不会也有问题?”
刘谨把册子递给他。
“你把医署的名字和领药时间写上,我们核查之后三天内给回复。如果确实领到了问题批次,太医院会全部召回重发。”
药商接了册子,手抖着写下一行字。写完了还不放心,又问了一句。
“召回的话,运费谁出?”
刘谨看着他。
“太医院出。而且召回的同时会补发新货,保证你们医署的药不断。”
药商这才松了口气,把册子还回去。
可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看着告示栏上那一排名字。
“刘主簿,这上面写的涉事官员,怎么没写是谁?”
刘谨的手在册子封面上顿了一下。
“正在核查的人员,暂时不公开姓名。等查清了责任归属,会一并公布。”
药商点了点头,可眼睛还盯着告示看。
“那这个整改期限,是真的能做到吗?”
刘谨抬起头来。
“萧编修说了,做不到的期限不写上去。写上去的,三天一报进度,七天一验收,到期必须完成。”
药商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告示栏前的人越聚越多。有药商,有医署的采买,还有几个看热闹的百姓。
刘谨站在人群里,手里的登记册翻了一页又一页。到了傍晚的时候,册子上已经记了二十几条。
他把册子抱回正堂的时候,季宁正在案前翻账册。
“萧编修,登记册送来了。”
季宁接过册子,从头看到尾。
看到第十三条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这一条写的是什么?‘通州福安医署,去年冬天领药,怀疑有黄芩掺假’?”
刘谨点了一下。
“对。福安医署的采买说,他们领到的黄芩颜色不对,用起来效果也不如以前。可当时太医院没有召回通知,他们也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就一直拖着。今天看见告示,才敢来登记。”
季宁把册子合上。
“明天派人去福安医署,把他们库存的黄芩全部取样送回来。对照告示上那批问题黄芩的批次编号,看看是不是同一批货。”
刘谨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步。
“萧编修,方敬之那边有动静吗?”
季宁抬起头来。
“没有。可越是没动静,越说明他在等。”
刘谨的眉头拧起来。
“等什么?”
季宁把账册搁到桌角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声。
“等太医院公开账目之后,京城的药材会不会断供。”
刘谨的呼吸重了一拍。
“如果真断供了…”
季宁打断他。
“断不了。我昨天已经让百川会的人去查了,京城周边三府的药材库存够用两个月。就算德盛号真的不供货了,百川会也能顶上。”
刘谨松了口气,抱着册子退下去了。
正堂里剩了季宁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盯着桌上那盏灯看了很久。灯芯烧到一半,火苗跳了两下,烧出一小团黑烟。
窗外传来敲门声,轻轻的,像是试探。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中年人,手里拎着一只布包。
他走到案前站定,把布包搁到桌上。
“萧编修,这是您要的东西。”
季宁拿起布包,解开绳子。包里是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他拆开信看了。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通州的船已经开始压货。”
季宁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中年人。
“谁让你送来的?”
中年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有人在我药铺门口放了这封信,信封上写着‘转交太医院萧编修’。我打开看了,觉得事情不小,就亲自送来了。”
季宁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口。
“你药铺在哪儿?”
中年人报了个地址,在京城南城。
季宁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中年人。
“拿着这个去太医院的药库,报我的名字。药库会按市价给你结三个月的药材供应合同。”
中年人接了信,愣了一息。
“萧编修,这是…”
季宁看着他。
“你送信有功。这是谢礼。”
中年人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季宁从袖口里掏出那封信,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通州的船已经开始压货。”
他把信纸搁到桌上,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起来。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封上,叫来门外的差役。
“送百川会,交给晚棠姑娘。”
差役接了信,快步走了。
正堂里又剩了季宁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沉沉的,远处传来更鼓声。
四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