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连供应商一起查。”
萧恪这句话传到太医院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季宁接到东宫送来的批示,站在正堂门口看了两遍。
刘谨在旁边等着,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松了一寸,小心翼翼地问。
“萧编修,太子怎么说?”
季宁把批示折好收进袖口。
“准了。户部和御史台联合复核,范围包括太医院药库和相关供应商。”
刘谨的眉头舒展开来。
“那太好了。这样一来,德盛号那边也得接受盘查,周主事说的那些话就能查个水落石出了。”
季宁没有接话,转身往正堂里走。走到案前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了起来。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递给刘谨。
“送太子。”
刘谨接了,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四个字:“补报疑点。”
他小心翼翼地问。
“萧编修,这是……”
季宁拿起桌上那张沈正清列的缺失凭证清单。
“沈御史三天前查出了缺失凭证的问题,我当时只做了登记,还没来得及详细报给太子。现在复核批下来了,我得把所有疑点补报上去,让户部和御史台的人知道重点查什么。”
刘谨接了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萧编修,您说这次复核能查出什么来?”
季宁抬起头。
“该查出来的,一样都跑不了。”
当天下午,沈正清带着户部的两个主事和御史台的三个书吏进了太医院。
六个人在正堂门口集合,季宁把那份补报的疑点清单交到沈正清手上。
沈正清接了,当场念了出来。
“疑点一:三年前八月,湖州甘草退货后重复付款,涉及金额一百二十两,无院使批示。疑点二:同批甘草入库,原始运单被藏于封签底下,作废归档的运单数量不符。疑点三:附子两批炮制记录缺失,入库签字不全。疑点四:黄芩产地标注与实际不符,进货单、退货验收单、产地证明三样凭证全部缺失。”
他念完了,抬起头看着季宁。
“萧编修,这份清单我收到了。今天我们就从这四个疑点入手,逐条核查。”
季宁点头。
“药库的钥匙已经准备好了。所有账册和封存的药材都在里面,随时可以查。”
沈正清把清单收进袖口,转身对身后那五个人说。
“分两组。户部的两位主事跟我去药库核查实物,御史台的三位书吏留在正堂核对账册。”
五个人应了一声,分成两队。
沈正清带着两个户部主事往药库去了,剩下三个御史台书吏在正堂里铺开账册,开始逐条核对。
季宁在案后坐着,看着他们翻账册。翻了一个时辰,其中一个书吏抬起头来。
“萧编修,三年前八月的采购账有个地方对不上。”
季宁走过去。
“哪里?”
书吏把账册翻到八月中旬那几页,指着其中一行。
“八月十六支出一百二十两,备注是‘补足运费及整理费’,可支出流水上的领款人签字是周赓,批示栏是空的。”
季宁点了一下。
“这个我知道。周赓说当时以为院使批准了退换流程,运费也就默许了。可我父亲说他只批了退换和入库,没批过这笔补运费。”
书吏拿起另一本册子,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
“我刚才又翻了一遍当年的预算审批记录,确实没有找到这笔一百二十两的审批文书。”
他顿了顿,接着说。
“可奇怪的是,预算审批记录的这一页,纸边有撕裂的痕迹。”
季宁接过那本册子,凑到灯下看。纸边确实有一道很浅的撕痕,而且撕痕的位置恰好在八月十六那一行的旁边。
“有人撕过这一页?”
书吏点头。
“不只是撕过,还粘回去了。您看这里,粘合处有两层浆糊,一层颜色深,一层颜色浅。”
季宁用手指摸了摸那道撕痕,纸面微微凹凸,确实是被粘过的痕迹。
“也就是说,有人撕掉了这一页上的某个内容,然后又粘回去了。”
书吏的声音压得很低。
“而且粘回去的时候没对齐,边缘露出了一条白边。这说明粘的人很着急,或者是在暗处偷偷粘的,没有足够的光线。”
季宁把账册合上,递回给书吏。
“把这一页单独记录下来。等沈御史从药库回来,我们一起商量怎么处理。”
书吏应了一声,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起来。
两个时辰后,沈正清从药库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沉,手里拎着一只麻袋。
季宁站起来。
“沈御史,查得怎么样了?”
沈正清把麻袋搁到案上,解开袋口,从里面抓了一把黄芩片出来。
“这批黄芩的封签我拆了。封签底下什么都没有,可编织袋的式样确实是四川那边惯用的。”
他把黄芩片摊到手心里。
“四川产的黄芩颜色偏深,断面纤维粗。河北产的颜色偏浅,断面细腻。你看这批,明显是四川货。”
季宁拿起一片黄芩,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气味也不对。河北黄芩的苦味清冽,四川的苦味发闷。这批闻起来就是四川的。”
沈正清把黄芩片收回袋子里,扎好袋口。
“产地造假确认了。可关键凭证全找不到,没法追溯源头。”
季宁把那本有撕痕的账册拿起来,递给沈正清。
“沈御史,您看看这个。”
沈正清接了,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他看了撕痕,又摸了摸粘合处,眉头拧成了一团。
“这一页被人撕过,还粘回去了。撕掉的那一角现在在哪儿?”
季宁摇头。
“不知道。可能被人藏起来了,也可能已经毁了。”
沈正清把账册合上,两手搁到桌沿上。
“萧编修,这件事已经不是简单的账目疏漏了。有人故意撕毁关键凭证,还做了手脚掩盖痕迹。这是蓄意为之。”
季宁在案前站着,背脊挺得笔直。
“所以才需要彻查。”
沈正清站起来,拿起那只装着黄芩的麻袋。
“药库里的三个疑点我都查完了。受潮甘草已经全部封存,不许出货。附子那两批因为炮制记录缺失,我建议暂停发放,追查炮制流程。黄芩这批产地造假确认,但源头查不到,我会在报告里如实写明。”
他顿了顿,接着说。
“至于那笔一百二十两的重复付款,还有这些撕毁的凭证,这不是太医院内部能处理的了。我会建议户部和御史台扩大调查范围,把当年的供应商也纳入进来。”
季宁点头。
“德盛号。”
沈正清看着他。
“对。三年前给太医院供货的主要是德盛号。这批甘草是他们送来的,黄芩也是他们的货。现在账目和凭证都对不上,他们那边必须给个说法。”
季宁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正清。
“可德盛号的东家是钱仲和。查他,不容易。”
沈正清把麻袋搁回桌上。
“容易不容易不是我们考虑的。我们只管把查出来的东西如实上报,怎么处理是太子和户部的事。”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前停了一步。
“萧编修,你做好准备。这一查下去,牵出来的人可能比你想的多。”
季宁没有回头。
“我准备好了。”
沈正清走了。
正堂里剩了季宁和三个御史台书吏。
其中一个书吏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问。
“萧编修,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季宁转过身来。
“把所有查出来的疑点整理成一份详细报告。每一个疑点都要写清楚问题是什么,涉及哪些人,现在查到什么程度,还有哪些地方需要继续追查。”
他顿了顿,接着说。
“报告写完之后,一份送太子,一份送户部,一份留在太医院存档。”
三个书吏应了一声,低头开始写。
季宁在案后坐下来,拿起那张沈正清列的缺失凭证清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黄芩的疑点在产地凭据。少的恰好是退货验收单。”
他把清单折好收进袖口,抬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那棵老松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树根一直拖到院墙根底下。
影子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