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棋下在京城。”
林启的这封信走驿道走了五天才到季宁手里。
季宁拆了封口把信纸抽出来的时候是个下午,太医院正堂里的光线已经偏了,从东边的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到案面上,把信纸的边角映得发亮。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一行字的时候目光停了。
他的棋下在京城。
季宁把信纸搁到案面上,两手平平地搁到桌沿上。
信纸旁边那张纸条他也看了,城东李仲文,丝绸商人,钱仲和的旧相识。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两个名字。
方敬之。钱仲和。
两个名字之间他画了一道线。
承衍从后堂跑进来的时候脚步急,手里抱着一摞从书架上取下来的旧档册子,册子码得老高,他的下巴勾着最上面那本防止滑下来。
“爹,你要的户部那几年的往来文书抄件都在这儿了。我翻了半天才找齐。”
季宁把空白纸翻了过来盖住那两个名字。
“搁到案角上,我慢慢看。”
承衍把册子放下来的时候手一松,最上面两本歪了一下差点倒,他伸手扶住了。
“爹,你查什么呢?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出过正堂。”
季宁把案上的信纸和纸条收进了抽屉里,拿起最上面那本户部旧档翻开来。
“帮我去烧壶水。”
承衍嘴巴撅了一下,出去了。
从下午翻到傍晚,太医院正堂的灯点上了。
季宁合上最后一本旧档的时候两只眼睛发涩,拿手背揉了揉眼角。
萧怀瑾是酉时过了才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步子比往常快了两拍,手里拿着一份折了两折的纸搁到季宁面前就坐下了,端起承衍倒好的茶喝了一口。
“你说有要紧事。”
季宁没有马上说话,先从抽屉里取出林启的信和那张纸条推到怀瑾面前。
怀瑾看了。
看完了他把信搁回去,目光落到季宁案面上摊着的那几本户部旧档上。
“你查到了什么?”
季宁翻开桌面上做了标记的那本旧档,翻到一处折了角的页面,用手指点着其中一段。
“方敬之三年前批过一份文书,准许钱仲和名下的永济商号在闽南荆州和江南三省获得药材流通的便利通关令。”
怀瑾低头看了看那一段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读到中间他的手指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便利通关令。这种东西需要户部和礼部联签的。”
季宁把旧档翻到下一页,下一页上贴着一张抄件的批条,批条上盖着两方印,左边是礼部的章,右边是户部的章。
户部联签人的名字清清楚楚。
秦铭。
怀瑾的手从纸面上抬起来,搁到了桌沿上。
“秦铭?”
他的声音低了半分。
“他当年因为拓北关关税的事被念安查过一次。后来陛下留中不发。”
季宁点了下头。
“就是他。方敬之和秦铭联手给钱仲和开了方便之门。钱仲和拿到通关令之后在三省扩张药材买卖,用了不到三年就垄断了大半个南方的药材市场。”
灯烛的火苗跳了一下,窗外有风从缝里钻进来,案面上的旧档纸页被吹得翻了一角。
怀瑾伸手把那页纸压住了。
“这条线从方敬之到秦铭到钱仲和。官商勾结的链条,比青州那个徐正坤大了十倍不止。”
季宁把旧档合上,两手搁到桌面上。
“所以不能急着动。急了打草惊蛇,反而把证据逼没了。方敬之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秦铭在户部盘了十几年。他们不是青州一个小知府,拔一棵草就完了的事。这两个人的根须扎在朝堂底下,连着多少人我现在还没摸清楚。”
怀瑾靠到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到腹前。
“你打算怎么查?”
季宁从案角那摞旧档里抽出最底下的一本,封面上写着礼部三年公文汇编。
“先把方敬之这三年批过的所有文书调出来。不只是跟钱仲和有关的,所有的。他批过多少药材通关令,给谁批的,每一份联签人是谁,走的什么程序,我要一条一条地对。”
怀瑾看着他的脸。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季宁的脸颊上有一道阴影,从颧骨一直拖到下颌。
“对完了呢?”
“对完了整理成一份密折。方敬之给钱仲和开便利通关令不是一次两次,这种事做多了总有手续上的漏洞。找到漏洞就有了证据,有了证据才能面呈太子。”
承衍从后堂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来,看见怀瑾坐在里面,嘴巴咧了一下。
“爷爷来了。”
他把点心搁到案角上,在季宁身边蹲下来。
“爹,你和祖父说了一天了也不吃东西。这是我刚从街上买回来的桂花糕,趁热的。”
季宁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放到嘴边那块帕子上。
“承衍,帮我去太医院把刘谨叫来。我有东西要他帮我抄。”
承衍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怀瑾。
怀瑾朝他摆了摆手。
承衍跑了。
正堂里又剩两个人。
怀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往外看。
太医院的院子里那棵老松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天黑了,只能看见院墙上挂着的一盏灯笼,灯笼的光落到院子里,照出一小圈昏黄。
“季宁。”
“嗯。”
怀瑾没有回头,两手背在身后。
“这件事查起来不会短。你有心理准备吗?”
季宁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下了六个字。
官商勾结药祸。
写完了搁下笔,看着纸面上的墨迹慢慢干透。
“太祖母当年扳倒赵家用了三年。我不知道这一次要用多久。”
怀瑾转过身来看着他。
灯烛的光照着季宁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焦躁也没有急切,有的只是一种把事情想透了之后才有的安静。
怀瑾的手从背后放下来搁到了身侧。
“用多久都成。你太祖母那条路,她走了三年才走到头。可她走到了。”
季宁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爹,方敬之那封信钱仲和已经收了。他回信之后方敬之会有动作。从现在起,京城和泉州两条线同时走,不能断。”
怀瑾走回桌前,伸手拿起那块季宁咬了一口的桂花糕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刘谨来了以后让他把户部的旧档全抄一遍,抄完了锁到太医院的密柜里。原件不要动,查的时候用抄件。万一方敬之那边动了手脚毁了原件,我们手上还有东西。”
季宁的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那张折好的纸。
“爹,还有一件事。”
怀瑾等着。
“秦雁回和杨茂林到了地方上之后,方敬之在明面上拿他们没办法了。可林启信里说的那件事让我不安。钱仲和拿一百两银子去试探仁心会的底线,说明他不打算跟我们硬碰了。不硬碰比硬碰更难防。”
怀瑾的手搁到桌沿上,指头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你怕他用软刀子割肉。”
“我怕的不是软刀子。我怕的是他那把刀递过来的时候,我们这边有人会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