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荆州,蜀地。”
怀瑾把这三个地名说出来的时候,声调平得像一碗没搅过的水,可季宁听见了水底下的东西。
三个地方。
林启在闽南,陈半夏在荆州,王进山在蜀地。
仁心会正在扩展的三个点,方敬之一个不落全扎了人进去。
承衍抱着那摞文卷站在一旁,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到底没忍住。
“爷爷,他这是冲着咱们来的吧?”
怀瑾扫了他一眼。
“坐下说话。”
承衍把文卷放到案角的空档上,搬了条矮凳在季宁身侧坐了。
季宁的两手搁在膝盖上没动,脑子里把这件事转了两圈。
方敬之的折子被留中了,他走不了明路就走暗路。不在朝堂上争,改在地方上塞人。
医署提举管的是一个地方上的医药行政,药铺的牌照,坐诊的资格,药材的检验,全归提举说了算。
如果方敬之的人坐上了这三个位置,仁心会在地方上做的一切都要经过他们的手。
想卡你就卡你,想查你就查你。
“这三个人叫什么名字?”
怀瑾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搁到案面上,纸上写了三个名字和简要的履历。
季宁拿过来看了一遍。
赵松年,三十二岁,京城人,在一家药铺当了三年伙计,后拜入方敬之门下读了两年书。
冯知远,二十八岁,方敬之的门生,太学肄业,没有行医经历。
陆云起,三十五岁,杂货铺子出身,后来不知道怎么搭上了方敬之的关系,连一张像样的医书都没读全过。
季宁把纸搁回去,手指在纸面上压了一息。
“这三个人的资历别说当医署提举了,就是在太医院当个抄写文书的学徒都不够。”
怀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可他们走的是正常推荐程序。礼部有权向吏部推荐地方官员的候选人,只要走完了程序吏部就得接材料。”
承衍在旁边坐不住了,屁股在矮凳上挪了两下。
“那就没办法拦了?”
季宁没有回答他,目光从纸面上移到了案角堆着的那一摞文卷上,那是刘谨前几天整理出来的太医院旧档。
他伸手从那摞文卷里抽出了底下第三本,翻开来找了一阵,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停了。
怀瑾看见他停了手,把茶碗放下来。
“找到什么了?”
季宁把那本文卷转过来推到怀瑾面前,手指点着其中一段。
“仁宗朝的旧例。太祖母辅佐仁宗改革医制的时候定过一条规矩:凡地方医署提举之任命,须经太医院资格考核。医术不达标者,不予委任。这条规矩后来执行得松了,可从来没有明令废除过。”
怀瑾低头看了看那段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读完了抬起头来。
“还在。”
季宁把文卷合上。
“还在就能用。太医院出一道通知,依据仁宗旧例,所有拟任医署提举者,须参加太医院统一考核。医术不过关者不予任命。”
怀瑾的茶碗搁在桌面上,碗里的茶水被灯光照着泛了一层亮。
“你这是用仁宗的规矩堵他的路?”
季宁的嘴角动了一下,动得幅度不大。
“太祖母当年辅佐仁宗定下的规矩,不用白不用。她要是知道有人拿几个连脉都号不准的人去管医署,怕是棺材板都要掀了。”
承衍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笑完了捂住嘴。
怀瑾看了孙子一眼没说什么,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
“考核的事我来安排。考题出难一点,实操多一点。纸上谈兵过不了关的那种。”
季宁点了下头,可没有停在这一步上。
“还有一件事。考核通知发出去之后,顺便加一条公告。”
怀瑾等着。
季宁站起来走到案旁的书架前面,从架子上取下一本簿册翻了翻,找到一页折了角的地方。
“公告天下:如有符合条件的民间医者愿意担任地方医署提举,太医院欢迎自荐。自荐者须具备三年以上行医经历,通过太医院统一考核后择优录用。”
他把簿册合上搁回架子上,转过身来。
怀瑾看着他的脸,看了好几息。
“你这是要把方敬之的人挡在外面,同时把仁心会的人推上去。”
季宁走回案前坐下来,两手搁到桌面上。
“各凭本事,公平竞争。考得过就上,考不过就回家。谁也挑不出毛病。”
怀瑾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这回的节奏比上一次慢。
“方敬之会怎么反应?”
季宁把桌面上那张写着三个名字的纸折了两折收进袖子里。
“他能怎么反应?这是仁宗旧例,太祖母亲手定的规矩。他反对就是反对祖制,在朝堂上比我的折子还难翻。”
承衍从矮凳上跳起来,两只手攥着拳搁在身前。
“那仁心会有谁能去考?”
季宁看了他一眼。
“泉州那边秦雁回在仁心会帮过忙,她的医术是陈半夏带出来的底子,行医经历够。蜀地那边王进山在京城碰到过一个乡村大夫叫杨茂林,在山里头行医十几年,药理功底扎实。这两个人如果去考,方敬之那三个……”
他没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明白了。
怀瑾站起来,茶碗里的茶凉了也没再喝,推到了一边。
“通知的文书我今天下午就让人拟。明天早朝前送到吏部和礼部。”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回头。
“季宁。”
“嗯?”
怀瑾的手搭在门框上,手背上的青筋在午后的光线里看得很清楚。
“你太祖母留下来的东西,不只是医书和方子。她留下来的规矩,才是真正值钱的。”
怀瑾走了。
承衍把桌上的茶碗收了收,抱着空碗站在季宁面前。
“爹,方敬之看到考核通知会是什么脸色?”
季宁从案上拿起那叠药材产地登记表重新翻开,低着头往下看。
“不知道。但不会好看。”
承衍嘿嘿了一声,抱着碗往后堂走。
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爹,你说太祖母当年定规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规矩将来能拿来堵人?”
季宁翻登记表的手停了一息。
“她不用想。规矩定得公正,什么时候拿出来用都站得住脚。”
当天下午,考核通知的文书拟好了,怀瑾亲自过了目盖了太医院的印。
第二天早朝前,通知送达吏部和礼部。
礼部衙署的公房里,方敬之坐在自己的案前,面前摊着那份盖了太医院朱红大印的考核通知。
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旁边站着的高远等了许久不见他说话,试着开了一句。
“大人?”
方敬之把通知合上,两手搁到案面上,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一起。
窗外有几只麻雀在檐角上叫,叫得又急又碎。
过了好一阵他松开手指,把通知推到案面一侧。
“萧家的人,果然一代比一代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