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比想象中更难上。
沈清妧不是第一次攀山,卧龙岭的溶洞那次,山路也不好走。但那里和天山不能比——那里的难,是荆棘和陡坡;这里的难,是另一种。
是稀薄。
越往高处,空气越稀薄,薄到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半——每一口气吸进去,只有平时一半的量,但身体还是要用和平时一样多的力气。
铁三第一个撑不住,走到半山腰,脸色开始变白,走两步喘一步,额头上的冷汗是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不是因为热,是身体在用自己的方式发出警报。
“停。”沈清妧对他说,“你和铁七铁九在这里等。”
铁三想说“不用”——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口气没喘上来,只好闭上了。
沈清妧从药箱里取出三颗棕红色的药丸,分给了他们三个人——每人一颗,让他们含在舌下,不要嚼。
那是她在出发前特意配制的高原应对药,主药是红景天和藏红花,灵泉水浸泡炮制过,比普通的药效强了至少两倍。
铁三含下去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脸色肉眼可见地缓了过来,那种上不来气的憋闷感减轻了大半。
他还是没有起身。
不是因为药不管用——是因为大小姐让他留下来了。大小姐的命令,比自己的脸面重要。
沈清妧带着魏铁和阿九继续往上走。
山路到了这里彻底消失了——不是草木遮住的,是根本没有路。全是裸露的岩石,大的有屋子那么宽,小的只能容下半个脚掌。岩石的表面是湿的,被云雾里的水气不停地打湿,踩上去一不小心就会滑。
魏铁在前面开路,用他那把沉甸甸的短刀在岩石表面凿出浅浅的凹坑,当脚踩的地方。一下一下,凿得很慢,但凿一个,踩一个,稳。
阿九在沈清妧身后半步,几乎是贴着她的位置,两只手随时准备去扶。
风在这个高度不是吹的,是切的——斜着切过来,能把人的外袍吹得猎猎作响,像旗子被绷在了空中。
沈清妧把袖口扎紧,将外袍的领子拉到鼻梁以上。
继续走。
——
古地图上标注了一处“冰崖”的位置——就在山顶以下大约三分之一的地方,朝东南面的方向。
他们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走到那个位置。
那是一面巨大的冰壁。
严格来说,不是真正的冰——是岩石和冰雪在漫长岁月里融合之后形成的一种半透明的结构,岩石是骨架,冰雪是皮肤,太阳光在特定角度照过来,整面冰崖会泛出一种极淡的蓝绿色的光。
沈清妧在冰崖面前站定了,抬头看了一圈——
然后,她看到了。
在冰崖距离地面大约两丈高的位置,有一道宽约半尺的横向裂缝——裂缝里,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带着一种极轻极薄的光。
那不是雪。
雪是哑光的,沉的,落在哪里就在哪里。
那团白色有自己的光——极淡,像一块薄薄的白玉被放在太阳和阴影的交界处,透出来的那种光。
每一片花瓣都是的,带着一点点细碎的银色纹路,在风里微微摇,像是某个活着的东西在轻轻呼吸。
沈清妧盯着那株雪莲看了两息。
“在那里。”她的声音极平,但那个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魏铁仰头看了一眼那道冰缝,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始撸袖子。
“我上去取。”
“不用。”沈清妧将药箱放下,从里面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采雪莲有规矩——根不能断,叶不能落,采下来的时候要连着一小块冰一起取,不然药性会散。”
魏铁看了看那道离地两丈的冰缝,又看了看沈清妧。
“大小姐,你能上去?”
沈清妧已经开始攀冰崖了。
她的手指找到了岩石和冰层之间的缝隙——那道缝隙只有两根手指宽,但够了。她的身体贴着冰面往上移,动作缓,每一步都踩稳了再动下一步。灵泉水润养了一年多的身体,在这种时刻展示出了它真正的价值——肌肉的力量和韧性比普通人要强出两三成,手指扣在岩缝里的握力,比常人扎实得多。
阿九在下面站着,两只手虚虚地展开,像是随时准备接住什么。
魏铁的表情从“你能上去吗”变成了“大小姐你真的上去了”,然后又变成了“我不敢看,但我又必须看着”。
两丈的高度,她爬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
最后三步是最难的——冰崖在这个位置向外微微倾斜,没有借力的地方,只能靠纯粹的握力和核心力量撑着身体横移到裂缝的位置。
沈清妧的手指骨节泛白。
但她到了。
她将身体固定在冰崖上,腾出右手,慢慢探向那株雪莲。
近了——
近了——
她的手指先碰到了雪莲最外层的一片花瓣。
入手极凉,凉到了骨头里。但那种凉里面——有一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纯粹的、干净的、像是把所有杂质都在千年的寒气里滤尽了之后剩下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古地图注释上记载的方法,用银针先在雪莲根部的冰层上刺了三点——那三个点是松动冰层但不伤根系的角度,是柳家始祖记录下来的、几百年前的经验——然后等了约莫十息,冰层在针孔处微微松动,她再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雪莲的根部,缓缓往外带。
雪莲连着根部的一小块冰,完整地离开了冰缝。
沈清妧将它托在掌心。
那株雪莲比她想象的要小——和寻常的雪莲大小相近,但通体洁白,连根须都是白的,没有任何杂色,在她的掌心里安静地放着,散发着那种极淡的、说不清来自于哪里的光。
她看了它两息。
然后将它放进了袖中——不是普通的袖子,是她出门前特意缝制的、内衬了防潮麻布的夹层,专门用来放这株雪莲的。
“好了。”她对下面说。
然后她开始往下爬。
——
回到药箱旁边,沈清妧坐下来,将雪莲从袖中取出,再看了一眼。
然后,避开魏铁和阿九的视线——她装作在整理药箱,身体微微侧转——将玉镯上的空间入口激活,将那株雪莲,轻轻送了进去。
雪莲入空间的瞬间——
她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从来没有感觉过的东西。
从手腕的玉镯处,往上,往肩膀,往胸口,往全身的每一条经络——一道温润的、像被什么东西梳理了一遍的暖流,从内到外,从骨头到皮肤,每一处都经过了。
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深的、更大的感觉,像某扇关了很久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沈清妧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那个颤极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有察觉。
然后那种感觉消退了。
消退得很快,快到像一道光划过去。
但消退之后——她感觉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呼吸更顺了。
不是那种高原上药物的效果——是从骨头里来的那种顺,像身体所有的经络在那一瞬间同时松开了一截,气在里面流淌的阻力变小了,变轻了,变快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山的顶部——依然在云里,看不见。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的看——感觉那座山离她近了一点。
不是距离。
是某种别的东西。
“走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碎冰,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