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把笔记放回灶台角落,抬头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家属院那边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
“爸,外头灯笼挂好了。”陈建锋推着轮椅进了灶房。
“三十六盏?”
“一盏不少。沈骨根带人挂的,每户扎一盏,红绸子扎的灯穗子,老远就能看见。”陈建锋顿了顿,“沈老头说这叫‘入股挂灯’,往后每年元宵都得挂,算是规矩。”
陈大炮嗯了一声,从冷库里提出一小盆蟹黄。黄澄澄的一层,是年前处理螃蟹时特意留下的。
林玉莲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十几个蒸好的虾仁元宵。
“爸,这批虾仁馅的够一百二十个,蟹黄馅您打算做多少?”
“八十个。”陈大炮把蟹黄倒进碗里,筷子搅散,“虾仁馅给军嫂们和孩子,蟹黄馅留着让他们尝个新鲜。”
林玉莲把托盘放下,从围裙兜里摸出小本子,铅笔在纸上刷刷写了两行。陈大炮余光瞥见“成本”两个字,没吭声,低头继续包元宵。
蟹黄馅的元宵个头比虾仁馅的小一圈,皮更薄,透着光能看见里头金灿灿的颜色。他包了一笼十二个,上锅蒸。八分钟后揭盖,热气腾地冒上来,蟹黄的鲜香混着糯米的甜,整个灶房都是这个味儿。
“哥!爷爷又做好吃的了!”陈宁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小姑娘蹬蹬蹬跑进灶房,鼻子一抽一抽的。
陈安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盏红灯笼,灯笼里的蜡烛还没点。
“你俩先出去玩,等会儿再吃。”陈大炮把笼屉端到一边。
“爷爷,我能先看看吗?”陈安仰着脸,眼睛亮晃晃的。
陈大炮夹了一个放进小碟子里。
“看,别碰,烫。”
陈安捧着碟子凑近了看。薄皮下面,金黄色的蟹黄馅隐约可见,像裹了一层轻纱。他看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把碟子放回灶台。
“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能吃才是真本事。”陈大炮把剩下的元宵一笼笼蒸完,让林玉莲端到院子里去。
仓库门口,三十六盏红灯笼挂成两排,风一吹,灯穗子晃来晃去。军嫂们围在八仙桌边,桌上摆着两大海碗元宵,一碗白胖的虾仁馅,一碗金灿灿的蟹黄馅。
刘红梅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装了三个虾仁元宵。她咬了一口,猪油的香先出来,紧接着虾的鲜味涌上舌尖,糯米皮软糯不粘牙。
这手艺,她在家属院住了三年,头一回见。
胖嫂夹起一个蟹黄馅的元宵,对着灯笼光看了两眼。
“这个金黄的,是不是更贵?”
“蟹黄。”林玉莲在旁边应了一声,“一斤螃蟹拆不出二两黄,你说贵不贵。”
胖嫂咬了一口。
蟹黄的鲜比虾仁馅更浓,油脂更厚,入口那一瞬间,舌头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化不开又舍不得咽。
她闭着眼嚼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元宵咽下去。
“大炮叔,这个蟹黄的能不能也做成包装卖?”胖嫂拍了拍肚子,“过年谁家桌上有这个,比放鞭炮还有面子!”
刘红梅放下碗,走到林玉莲身边,压低声音。
“蟹黄太贵了,一斤螃蟹拆不出二两黄,卖便宜了不够本。”
林玉莲点了点头,从围裙兜里掏出小本子,铅笔在纸上刷刷写了几行。
刘红梅瞥了一眼,看见“虾仁馅可走量”几个字。她心里一动。
走量,就是她们军嫂有活儿干。蟹黄馅贵是贵,但走高端,量少,赚得也不会少。
张嫂端着碗走过来。
“林掌柜,这元宵要是能冻起来,能放多久?”
“冷库冻,放一个月没问题。”林玉莲抬头,“怎么,你有想法?”
“我娘家在温州城里,过两天我回去一趟,能不能带一盒?”张嫂搓了搓手,“我娘家那边亲戚多,要是吃着好,说不定能帮着介绍几家铺子。”
林玉莲的铅笔顿了一下,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冷冻储存,跨城配送可行性?”
码头栈桥上,陈安举着灯笼慢慢往前走。灯笼里的蜡烛被林玉莲点上了,火苗跳动,光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陈宁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半个蟹黄元宵,馅汁顺着手指流到手背上,她也不擦,一边走一边舔。
“哥,等等我!”
陈安回头看了妹妹一眼,脚步放慢了些。
陈建锋坐在轮椅上,隔着十几米远看着两个孩子。林玉莲站在他身边,手里还拿着那个小本子。
“这俩活宝,一个像我爸,一个像你。”陈建锋笑了笑。
“怎么说?”
“陈安那股子认真劲儿,跟我爸一模一样。你看他举灯笼,走得多稳,跟执行任务似的。”陈建锋指了指陈宁,“陈宁就是你小时候的样子,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敢往嘴里塞。”
林玉莲抿着嘴笑,没说话。
仓库门口,胖嫂又吃了两个虾仁元宵,拍着肚子坐在条凳上。
“林掌柜,我问你个事儿。”
林玉莲转过身。
“说。”
“这元宵要是做成礼盒,一盒装几个合适?”
林玉莲想了想。
“虾仁馅八个一盒,定价两块五。蟹黄馅六个一盒,定价五块。”
胖嫂倒吸一口凉气。
“五块?这也太贵了吧?”
“不贵。”刘红梅在旁边插了一句,“你算算,一斤螃蟹拆二两黄,一两黄能包几个?大炮叔这手艺,搁外头,十块钱都有人抢。”
胖嫂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也是。不过这包装得好看,不然对不起这个价。”
林玉莲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包装设计待定。礼盒规格:虾仁馅8个/盒,蟹黄馅6个/盒。”
夜色越来越深,灯笼的光把仓库门口照得通红。孩子们的笑声从码头那边传过来,混着海风的咸腥味,飘得老远。
陈大炮站在灶房窗口,叼着旱烟杆,看着外头那一排红灯笼。三十六盏灯,三十六户人家。沈家村那些人,终于算是绑到一条船上了。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窗前散开。
陈建锋突然跑进灶房,脚步很急,脸上的表情有点紧。
“爸,刚才秀姑那边团部传话出来。”
陈大炮放下烟,抬起头。
陈建锋压低声音。
“她又说了一个名字。不是岛上的,是温州的。姓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