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去了济世堂药店。他从后门进去的时候,陆汉卿正在后堂里收拾药柜,把一味味药材从抽屉里取出来,拿在鼻子底下闻,闻完了再放回去。听见脚步声,陆汉卿头也没回。
“昨晚让简之来送信,出什么事了?”
“假‘白鹭’摸到你这儿了。”郑耀先在凳子上坐下来。“我在大华旅馆姓孙的房间里搜到一张手绘地图,霞飞路一带的,济世堂药店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写了‘药铺’两个字。”
陆汉卿把手里的药材放下,转过身来。“他们摸到哪儿了?”
“目前只知道他们画了地图,还没动手。但地图画出来了,说明他们已经在盯着这条街了。你最近几天不要从正门进出。后门这条弄堂也换一换,走药铺隔壁那家裁缝铺的后门,从裁缝铺穿过来。”
陆汉卿点了下头。“裁缝铺的老赵是自己人,我跟他说一声就行。还有别的吗?”
“假‘白鹭’给中统李政递的情报里,写到了你的外貌特征。四十来岁,湖南口音,戴灰呢帽。这说明假‘白鹭’见过你,或者至少见过你的照片。你想想,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药店附近转悠过?”
陆汉卿想了想。“半个月前有个卖梨膏糖的,在门口摆了三天摊。我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小周说那个人每天收摊之后不走,在街对面茶馆里坐到天黑才走。我让老赵去打听了一下,那个人在茶馆里跟一个穿短打的人碰过头。我怀疑是特高课的暗探,就停了三天没开正门。后来那个人就没再出现了。”
“卖梨膏糖的,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瘦长脸,左眉毛上有一道疤。说话带苏北口音。”
郑耀先把这个特征记下来。“这条线索我让人去查。你这边从今天开始,每天换一个进出时间,不要固定。抓药的事让小周多干,你少露面。”
陆汉卿应了。郑耀先正要走,陆汉卿又叫住他。“老郑,沈若兰那边有结果了。”
“怎么说?”
“审了两天,她扛不住了,交代了。她确实是特高课的人,去年秋天被佐佐木派到组织外围,假装进步青年,混进了我们的一个读书会。后来读书会被特高课破了,她借着这个由头说自己是死里逃生,要求组织给她安排工作。组织上当时不知道她的底细,就让她跑了一段交通。后来‘渔夫’察觉不对,把她调离了核心岗位,但没有确凿证据,所以没有动她。这次她冒充‘白鹭’,是想从你手里骗一条活路。她以为你是军统的人,手里有‘白鹭’的线索,她只要说自己就是‘白鹭’,你就会把她当同志保护起来。”
郑耀先听完,沉默了几秒。“那她提供的那些关于特高课的情报,可信吗?”
“有一部分可信,有一部分是编的。她说特高课在法租界有几个联络点,其中两个我们之前已经掌握了,还有两个是新的。我已经派人去核实了。另外,她交代了佐佐木手下一个叫小田的翻译官,专门负责跟中统那边的人接头。这个小田跟方德标说的对上了。”
郑耀先点了下头。“沈若兰怎么处理?”
“组织上决定把她转移到苏北去,跟徐秋影坐同一班船,但分开走,互相不知道对方在船上。到了苏北之后分开安排,沈若兰交给保卫部门继续审查。”
郑耀先从药店出来,走裁缝铺的后门穿到街上。他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在盘算沈若兰交代的那些内容。小田这个翻译官,是佐佐木跟中统之间的联络人。如果郑耀先能通过小田摸到佐佐木的行动规律,那对下一步打击特高课很有用。但小田是特高课的人,直接接触太冒险。他想到了另一个办法:让李政去接触小田。李政跟特高课之间有交易,小田是中间人。如果李政在跟小田接头的时候,把郑耀先的人带上,那郑耀先的人就能近距离观察小田,摸清他的活动规律和落脚点。
但李政不会答应这个要求。李政跟郑耀先虽然暂时达成了默契,但李政不会让军统的人插手他跟特高课的交易。郑耀先得换一个方式。
他回到仓库的时候,赵简之正在院子里擦枪。郑耀先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简之,今天下午你继续去仁济堂蹲。但今天不掏信了。你带两个人,等姓孙的塞完信走了之后,跟着他。看他从仁济堂出来之后去哪儿。如果他回大华旅馆,你就跟到旅馆门口。如果他去了别的地方,你也跟着。不要动手,只跟。”
赵简之问:“六哥,今晚要动手?”
“今晚不动手。明天晚上动手。今晚你先把他每天的活动路线摸清楚,看他除了仁济堂和大华旅馆之外,还去什么地方。他跟什么人碰头。”
赵简之应了,把枪收好,带了两个人出门。郑耀先又去找宋孝安。宋孝安正在情报组里整理沈若兰交代的材料。
“孝安,阿贵那边怎么样?”
“阿贵还住在大华旅馆,今天上午他看见姓孙的出门之前,在走廊里跟一个人说了几句话。那个人住在三楼靠楼梯口那间房,穿短打,二十来岁。”
“穿短打,二十来岁。”郑耀先心里一动。“是不是那个从刁氏诊所出来之后进大华旅馆的年轻人?”
“阿贵说看着像。他看见那个人从诊所方向走过来,进了旅馆直接上三楼。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姓孙的给了那个人一个信封。”
郑耀先把这条线索跟之前的串起来。穿短打的年轻人从刁氏诊所拿消息,送到大华旅馆给姓孙的。姓孙的把消息装进信封,塞到仁济堂后墙的墙洞里。李政的人从墙洞里取信。这是一条完整的传递链。如果郑耀先截断这条链子中间的任何一环,假‘白鹭’跟李政之间的联系就断了。
但断链子不是目的。目的是顺着链子往上摸到假‘白鹭’。姓孙的是这条链子的关键节点。他往上连着假‘白鹭’,往下连着穿短打的交通员。抓住姓孙的,审出他跟假‘白鹭’的联络方式,就能找到假‘白鹭’。
“孝安,今晚你带两个人去大华旅馆后门盯着。如果姓孙的晚上出门,跟着他。看他去哪儿,跟什么人碰面。”
宋孝安应了。下午三点,赵简之从仁济堂回来了。他告诉郑耀先,今天姓孙的塞完信之后没有直接回大华旅馆,而是拐进了霞飞路上一家叫“同福客栈”的小旅社。在里头待了大约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包。然后他回了大华旅馆。
“同福客栈?”郑耀先问。“他进去找谁?”
“我跟进去看了一眼。同福客栈的柜台在后头,前头是个小茶厅。姓孙的进去之后直接上了二楼。二楼一共四间房,他进了靠里那间。我在楼下茶厅坐了一会儿,看见他出来的时候,那间房的窗户开着,里头有人影晃了一下。”
“那间房住的是谁?”
“我问了茶厅的伙计。伙计说二楼靠里那间住的是一个姓周的先生,做药材生意的,住了五六天了。每天下午出去一趟,晚上回来。跟姓孙的一个规律。”
郑耀先把这两个地点在脑子里画了个图。大华旅馆三楼住着姓孙的,同福客栈二楼住着姓周的。姓孙的每天先去同福客栈拿东西,再去仁济堂塞信。这个姓周的,很可能就是假‘白鹭’本人,或者至少是假‘白鹭’身边的核心人物。
“简之,明天晚上我们分两路。你带人去同福客栈,把姓周的按住。我带人去大华旅馆,把姓孙的按住。两边同时动手,不要让他们通消息。”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又把宋孝安叫回来,重新分了工。宋孝安带人堵大华旅馆后门,阿贵在里头接应。赵简之带两个人去同福客栈,把姓周的堵在房间里。
当天晚上,宋孝安带人去了大华旅馆后门蹲守。十点多的时候,姓孙的从旅馆出来,往霞飞路东边走,走到吕班路口上了一辆黄包车。宋孝安跟了一段,看见黄包车停在同福客栈门口。姓孙的进去待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直接回了大华旅馆。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去了站里,找徐百川把今晚的行动报备了。徐百川听完,问了一句:“同福客栈那个姓周的,你确定是假‘白鹭’的人?”
“不确定。但他是这条线上唯一一个还没有露过面的人。姓孙的每天去他那儿拿东西,他是源头。抓住他,审一审就知道了。”
徐百川点了头。“行。今晚动手。我让张士超那边配合你,在霞飞路一带加两个暗哨,万一有人跑出来,能截住。”
郑耀先没反对。张士超的人加暗哨,表面上说是配合,实际上是盯着郑耀先的行动。但郑耀先不在乎,他今晚抓的是中统的暗线,张士超看见了也只会以为他在替军统办事。
晚上七点,赵简之带着大刘和老郭去了同福客栈。郑耀先带着宋孝安和阿贵去了大华旅馆。两边约好八点整同时动手。
七点五十分,郑耀先到了大华旅馆后头的弄堂里。阿贵从晒台上扔下一根绳子,郑耀先把绳子系在腰上,阿贵把他拉上去。两个人从铁梯子爬到三楼窗户底下。姓孙的房间里亮着灯,窗户关着,里头有翻纸的声音。
郑耀先蹲在窗户外头等了一会儿。八点整,他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口哨,是宋孝安从后门发来的信号。他冲阿贵点了下头,阿贵拿小刀把窗钩挑开,推开窗户。郑耀先翻身进去。
姓孙的正坐在桌前写信封,听见窗户响,一抬头看见郑耀先,脸色刷地白了。他伸手去够桌角的一把剪刀,郑耀先一步跨过去,一脚踩住剪刀,匕首已经抵在他脖子上。
“别动。动一下你脖子就漏风了。”
姓孙的僵住了。郑耀先把他的手反剪到背后,拿绳子绑了。阿贵从窗户进来,把桌上的信封和纸收拢在一起。
“带走。”郑耀先把姓孙的从窗户推出去,阿贵在下面接应。两个人把他从铁梯子弄到晒台上,再从晒台翻到弄堂里。宋孝安在后门等着,把人接过去,塞进一辆黄包车里拉走了。
郑耀先没有马上走。他留在房间里,把桌上的东西仔细看了一遍。除了信封和毛边纸之外,桌角还有一本小账簿,翻开一看,上面记着日期和钱数。最近一笔是三天前,收了五十块法币。付钱的人写的是“周先生”。
郑耀先把账簿揣进怀里。他又翻了翻抽屉,里头有几张火车票根,上海到苏州的,日期是十天前。还有一张当票,当的是一块怀表。他把这些也收好。
从大华旅馆出来,他直接去了同福客栈。赵简之已经得手了。姓周的住在二楼靠里那间,赵简之带人上去的时候,姓周的正在收拾行李,看样子是要跑。大刘一脚踹开门,赵简之冲进去把人按住。姓周的身上搜出一把手枪、一叠中统的空白信笺和一张证件。证件上写的是“中统局上海站情报科干事周德富”。
赵简之把证件递给郑耀先的时候,郑耀先看了一眼。中统局上海站情报科干事,这个名字和职务他在李政的名单上没见过。李政到上海之后重新编了编制,情报科是他自己带来的那批人。这个周德富不在编制里,说明他是李政私下安插的暗线。
“带回去审。”郑耀先把证件收好。
回到仓库已经快十点了。郑耀先把姓孙的和周德富分开关在两个院子里。他先审姓孙的。
姓孙的叫孙茂才,苏州人,以前在苏州当过小学教员,去年秋天经人介绍到上海来做事。他交代说,他的上线是一个叫“周先生”的人,周先生让他每天下午去同福客栈拿信封,然后塞到仁济堂后墙的墙洞里。他每塞一次,周先生给他五块钱。他不知道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也没见过周先生的上线。
“周先生除了让你送信,还让你干过别的没有?”
“有一回。上个月月底,周先生让我去霞飞路俄国教堂后头蹲了两天,看有没有一个戴灰呢帽的中年男人从教堂后头的弄堂里出来。我蹲了两天,没看见人。”
郑耀先心里沉了一下。假‘白鹭’果然在盯陆汉卿。他们让孙茂才去蹲点,没蹲到人,所以才写了个假时间假地点,想引陆汉卿出来。那个“初五、二十”的接头时间,就是为了让李政拿去查郑耀先,同时借李政的手试探陆汉卿。
“周先生让你蹲俄国教堂,除了看戴灰呢帽的男人,还看别的没有?”
“他说如果看见那个男的跟什么人碰头,让我记住碰头人的长相。”
“你看见了没有?”
“没有。两天都没看见人。”
郑耀先让人把孙茂才带下去,又审周德富。周德富四十来岁,戴一副圆框眼镜,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左眉毛断了一截。郑耀先看见那道疤,心里就有了数。陆汉卿说的那个卖梨膏糖的,左眉毛上有一道疤。就是这个人。
“周德富,你以前是不是在济世堂药店门口卖过梨膏糖?”
周德富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你在药店门口卖过梨膏糖,还知道你在街对面茶馆里跟特高课的人接头。”郑耀先把从大华旅馆搜出来的账簿拍在桌上。“你给孙茂才发钱,让他往仁济堂墙洞里塞假情报。你的上家是谁?是不是特高课的小田?”
周德富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郑耀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周德富,你是中统的人。李政到上海之后重新编了情报科,你没在编制里头。你是李政私下安插的暗线,对吧?”
周德富点了下头。
“李政让你干什么?”
“李主任让我负责跟特高课的人接头。小田给我的情报,我转给孙茂才,让他塞到仁济堂墙洞里。李主任的人从墙洞里取。”
“小田给你的情报,内容是谁写的?”
“小田说是他们特高课整理出来的。具体谁写的,我不知道。但有一回小田跟我说漏了嘴,说‘你们那个姓郑的组长,早晚死在我们手里’。我问他什么意思,他不说了。”
郑耀先听到这儿,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拼图。特高课通过小田把假情报递给周德富,周德富转给孙茂才,孙茂才塞进仁济堂墙洞,李政的人取走。李政拿着假情报去重庆告郑耀先的状。特高课这步棋,既挑拨了军统和中统的关系,又借李政的手试探了陆汉卿的落脚点。如果李政真的派人去俄国教堂蹲守,特高课的人可能也在附近盯着,看看到底是谁在跟郑耀先接头。
但特高课没想到的是,李政在拿到情报之后起了疑心,把消息透给了郑耀先。郑耀先顺着这条线摸到了周德富和孙茂才,把整条链子截断了。
郑耀先从关押周德富的屋子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他把赵简之叫过来。
“简之,你明天上午去一趟站里,告诉四哥,说我们昨晚端了中统的一条暗线,抓了两个人。一个叫周德富,是中统上海站情报科的暗线,另一个叫孙茂才,是替周德富跑腿的。周德富的口供里说,他的上线是特高课的小田。这条线是特高课通过中统内部的人往我们军统身上泼脏水。”
赵简之问:“六哥,李政那边怎么办?”
“李政那边我去说。你只管报给四哥。”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把周德富的供词又看了一遍。他现在手里有周德富、孙茂才两个人的口供,还有那本账簿和那张地图。这些东西往李政面前一放,李政就明白了:他手底下的人被特高课利用来整郑耀先。李政就算再恨郑耀先,也得先把内部的窟窿堵上。否则特高课今天能利用周德富整郑耀先,明天就能利用周德富整李政自己。
他打定主意,明天上午先去找李政,把周德富的口供给他看。李政看完之后会怎么反应,他大概能猜出来:李政会暴怒,但不会当场发作。他会把周德富要回去自己审,然后暗中查小田这条线。郑耀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李政去查小田,小田就会警觉,特高课跟中统之间的这条暗线就会浮出水面。到时候郑耀先再动手,就能一网打尽。
他把周德富的供词折好,锁进抽屉里。然后他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小田、周德富、孙茂才、李政。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三个字:下一步。
他看着这三个字想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