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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回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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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江阴城在晨雾里显出了轮廓。城墙是灰黑色的,墙砖缝里长出的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城门刚开不久,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民在门口排着队,挨个接受鬼子哨兵的检查。哨兵背着三八式步枪,刺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翻检菜筐的动作粗暴而机械,像是翻检的不是青菜萝卜,而是一筐筐没有生命的物件。

郑耀先没有进城。他沿着土路绕过了江阴城,朝无锡方向走。晨雾散了之后,太阳出来了,惨白的一个圆盘挂在东边,没什么暖意。路两边的稻田割过了,稻茬在浅水里泡着,水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碎成粉末。田埂上偶尔有早起的农人蹲着抽烟,看到他走过来,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抽。一个穿中山装的外乡人走在田间土路上,在这个年月不算稀奇——跑单帮的,收账的,走亲戚的,什么人都有。农人们早就学会了不多看、不多问。

走了大概一个多钟头,土路汇入了一条稍宽的砂石路。路边有一间茶棚,用毛竹和芦席搭的,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茶棚里坐着几个过路的,有挑担的货郎,有推独轮车的脚夫,都捧着粗瓷碗在喝热茶。郑耀先走进茶棚,在靠里的一张桌子边坐下。老板是个驼背的老头,把一碗热茶端过来放在桌上,茶碗边沿缺了一个小口,茶水是深褐色的,飘着几片粗茶叶。

郑耀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很烫,带着一股柴火灶的烟熏味。他慢慢地喝着,目光扫过茶棚里外。货郎在数铜板,脚夫在啃干粮,老板蹲在灶边添柴。砂石路上偶尔有人走过,挑着担子的,推着车的,没有人往茶棚里多看一眼。

过了大概一刻钟,砂石路上走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赵简之,换了一身灰布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肩上扛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只空箩筐,看起来像个贩完了货回程的小贩。他身后跟着徐秋影,穿着一件蓝布棉袍,头上包着一块碎花头巾,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像是跟丈夫一起回娘家的年轻媳妇。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茶棚,赵简之把扁担往墙边一靠,在郑耀先对面坐下,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声:“老板,两碗茶。”

徐秋影在他旁边坐下,把包袱放在膝盖上。她的右手缩在棉袍袖子里,绷带被袖子遮住了。脸上的淤泥洗过了,露出苍白的肤色。嘴唇还是干裂的,但眼睛比昨夜在松林里亮了一些。她看了郑耀先一眼,没有说话,端起老板送来的茶碗,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着。

赵简之喝了一大口茶,用袖子抹了抹嘴,压低声音说:“六哥,孝安在后面。他带着小马和另外两个弟兄,扮成收棉花的,推了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几包棉花。我们在前面镇子上分开走的,约好了在无锡车站碰头。”

郑耀先点了点头。宋孝安心细,他把人分成更小的组,每组不超过三个,扮成不同的身份走不同的路线。二十五个人不是一个小数目,一起走太扎眼,必须化整为零。从江阴到无锡,从无锡坐火车回上海,这一路上鬼子的关卡少说有四五个。扮成小贩、农妇、收棉花的商人,一个一个地过关卡,比一群精壮汉子一起走要安全得多。

“简之,这一路过来,关卡查得严不严?”

赵简之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严。比我们来的时候严多了。每个关卡都加了岗,鬼子兵拿着一张纸对人脸。纸上画着人像,看不清画的是谁,但肯定是在找人。我过关的时候,鬼子兵盯着我看了好几眼,最后挥挥手让我过去了。”他摸了摸鼻梁上那道旧疤,咧嘴笑了一下。“可能是这道疤跟画像上的不像。”

郑耀先没有说话。鬼子在找人,画像上的人,十有八九是他自己。佐佐木死了,特高课行动队队长在江阴被伏击身亡,山本太郎一定暴跳如雷。从江阴到上海,所有的关卡都会接到协查通报。画像不会太像——鬼子的画像技术一向粗糙,根据目击者的描述画出来的人脸,跟真人有三四分像就不错了。但三四分像,加上中山装,加上眼神,加上某些难以描述但会让人起疑的细节,足以让一个哨兵多看几眼。多看几眼,就可能看出问题来。

“简之,从现在起,我们分开走。你带徐秋影走一路,我一个人走一路。到了无锡车站也不要碰头,各自买票上车。到了上海,各自回住处。第二天早上在商行见。”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推给赵简之。“给弟兄们分一下,每人身上带一点,过关卡时该打点的打点。”

赵简之把钱收进怀里,没有数。他看了徐秋影一眼,又看了看郑耀先,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他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水一口喝干,站起来拎起扁担。徐秋影也站起来,把包袱拎在手里。她走到茶棚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郑耀先,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转过身跟着赵简之走上了砂石路。碎花头巾在晨风里飘了一下,然后被路边的树影吞没了。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茶棚里,把碗里凉了的茶喝完。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碗底压了一枚铜板,站起来走出了茶棚。砂石路上,赵简之和徐秋影的身影已经走远了,变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在灰白色的路面上一晃一晃的。

他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从江阴到无锡,四十多里路,郑耀先走了一整天。不是走不快,是不敢走快。每一条岔路口他都要提前观察,每一个村庄他都是绕过去的,每一段有鬼子据点的路他都提前趴在田埂上看了又看,确认没有异常才快速通过。中途他搭了一段牛车,赶车的老汉抽着旱烟袋,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年的收成、伪保长怎么欺负人、隔壁村谁家的闺女嫁到了无锡。郑耀先听着,偶尔应一声。老汉把他放在了离无锡还有十里地的岔路口。

天黑的时候,他走到了无锡城外。无锡车站的灯光在暮色里亮着,昏黄的,隔着老远就能看见。他没有马上进站,在车站外面一个卖馄饨的摊子上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馄饨皮薄馅少,汤里飘着几星油花和一把虾皮。他慢慢地吃着,眼睛看着车站进站口。

进站口有两个鬼子兵在检查旅客的证件和行李。旁边还站着一个穿便衣的人,不检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每一个进站旅客的脸上扫来扫去。他的站姿很随意,双手插在口袋里,但郑耀先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站姿——重心微微落在前脚掌上,肩膀的线条绷着,随时可以做出反应。便衣。不是76号的,76号的人没有这种站姿。是特高课的。

馄饨吃完的时候,他看到了宋孝安。宋孝安穿着一身青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几大包棉花。小马跟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破棉袄,脸上抹着灰,像个推车的小伙计。他们排在进站的队伍里,慢慢往前挪。轮到他们的时候,鬼子兵把棉花包捅了几下,刺刀尖扎进棉花里,拔出来,带出几缕棉絮。便衣走过来,目光在宋孝安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小马脸上停了一下。宋孝安点头哈腰地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包烟递过去。便衣没有接,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郑耀先把馄饨钱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向进站口。轮到他的时候,鬼子兵打开他的包袱翻了翻——几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一包干粮。便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不是一扫而过的那种停,是盯住了,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郑耀先没有看他,目光平平地注视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便衣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慢慢移开了目光。

郑耀先拎着包袱走进了车站。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那个便衣还在盯着他的背影。他一步一步地走着,步幅不变,节奏不变,中山装的下摆在暮色里微微摆动,直到拐进了候车室的阴影里,背后那道目光才断了。

开往上海的火车是夜班车,车厢里挤满了人。座位是没有了,连过道里都坐满了人。郑耀先找了一个角落靠墙站着,包袱放在脚边。火车开动了,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咣当声有节奏地响着,车厢里的人随着车身的晃动一起摇摆。有人在吃茶叶蛋,有人在打瞌睡,有小孩在哭。煤烟味、汗味和茶叶蛋的香料味混在一起,闷在车厢里散不出去。

他没有看到赵简之和徐秋影,也没有看到宋孝安和小马。他们应该上了这趟车的其他车厢,或者干脆是另一趟车。约定好了——不在车上碰头,各自回上海,第二天商行见。

火车在夜色中穿过江南的水乡。车窗外偶尔掠过几点灯火——是村庄,是集镇,是鬼子据点岗楼上探照灯扫过的白光。郑耀先靠在车厢壁上,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摇摆。他的眼睛睁着,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玻璃很脏,脸是模糊的,只有轮廓——颧骨,下巴,深陷的眼窝。

他想起老陆在小屋里说的那些话。军统上海站里,有人正在把关于他的情报递给敌人。李政查他,张士超查他,陆中查他。这三个人,分别代表着中统、毛人凤和重庆本部。他们查他的理由各不相同——李政是为了跟军统抢功,张士超是奉毛人凤的命,陆中是戴笠派来监视整个上海站的。他们查出来的东西,不管真假,只要跟“风筝”这个代号碰到一起,就会变成一根绞索。

但问题是,他们查出来的东西,是通过谁递给76号的?

郑耀先的脑子里浮现出几个名字。黄烈。76号情报处处长,李政跟他见过三次面,李政给了黄烈一份名单。名单上有没有郑耀先的名字?如果有,黄烈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动手?是因为名单上的人太多,76号还没来得及一一核实?还是因为他们在放长线,想通过郑耀先钓出更多的人?

又或者,递情报的不是李政。是张士超。张士超是毛人凤的人,毛人凤跟戴笠面和心不和,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如果张士超查到郑耀先可能是共产党,他把这个情报通过某种渠道递给76号——不是为了帮鬼子,是为了借刀杀人。借76号的刀除掉戴笠的心腹,毛人凤在上海站就能安插自己的人。这种内斗的手段,在军统内部从来不新鲜。

还有陆中。陆中是特派员,名义上负责“督导”上海站的工作,实际上是戴笠派来盯着徐百川和郑耀先的。但陆中同时也是毛人凤的人——毛人凤把他安插在戴笠身边,戴笠又把他派到上海。这层关系套着关系,郑耀先一时看不透陆中到底是在为谁做事。如果他查到郑耀先是共产党,他会把情报递给谁?重庆?还是76号?

火车在凌晨到达上海北站。郑耀先拎着包袱走下火车,月台上蒸汽机车喷出的白雾还没有散尽,把灯光晕成一团一团的黄斑。出站口也有鬼子兵在检查,但比无锡松一些——大概是因为到了上海,租界近在咫尺,鬼子的手不能伸得太长。他顺利出了站,叫了一辆黄包车回住处。

弄堂里很静,路灯坏了一盏,黑漆漆的。他上楼的时候放轻了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耳听门里的动静——没有声音。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屋,关门,插上门闩。窗帘还是他走的时候那个样子,左边的褶皱比右边多拉开了一寸。没有人来过。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脱了中山装挂在椅背上,坐在床边。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窗外的霓虹灯把暗红色的光投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他躺下去,闭上眼睛。耳朵里还是火车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声,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地响着。

天刚蒙蒙亮郑耀先就醒了。不是睡醒的,是身体在上海的噪音里自己睁开了眼睛——弄堂里倒马桶的吆喝声,隔壁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评弹声,楼下早点铺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这些声音跟江阴的芦苇荡、长江的江浪、松林里的夜风完全不同,但它们在告诉他的身体同一件事:你回来了。

他起床洗漱,换上那件深灰色中山装。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的时候,他看到镜子里的脸——颧骨更高了,下巴更尖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一个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掏空了的容器。但眼睛是亮的。他把冷水泼在脸上,用力搓了搓,让脸颊上有了一点血色,然后出了门。

巷子口的早点铺,胖老板正在炸油条。看到郑耀先走进来,他手里的长筷子停了一下。“郑先生,好几天没见您了,出门了?”

“回了趟老家。”郑耀先在老位子坐下,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胖老板把豆浆油条端过来,又额外加了一碟酱菜。“送您的,尝尝,我自己腌的。”酱菜是萝卜条,切得粗粗的,颜色酱黑。跟屠云龙粮行里的咸菜一模一样,跟苏北松林小屋里陆汉卿端出来的咸菜一模一样。

郑耀先夹起一根酱菜咬了一口。咯吱一声。他把酱菜放在粥面上,端起碗慢慢地喝着。

到了商行,前台的小王正在整理信件。看到郑耀先进来,他从信件堆里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郑组长,您可回来了。这几天您不在,张副站长天天来问您去哪儿了。徐站长也问过两次。”

郑耀先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上了楼。他没有去自己的办公室,直接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徐百川的门。

“进来。”

推门进去,徐百川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桌上摊着好几份电报稿,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放下文件,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了一句:“老六,回来了。”

“回来了,四哥。”

徐百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郑耀先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徐百川,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先抽了半根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升起来,被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照成淡蓝色。

“说吧。”徐百川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郑耀先把伏击的经过说了一遍。从江阴集结说起,到桑家渡潜伏,到车队进入伏击圈,到机枪开火、赵简之炸车、徐秋影炸第二辆装甲车,到他亲手击毙佐佐木。每一个环节都说了,只有两件事没有说——武器没有全部炸毁,大部分通过芦苇荡传到了北岸。陆汉卿在苏北接应。

“……缴获的武器,二十挺重机枪,五十具掷弹筒,弹药上百箱。撤退的时候鬼子的追兵咬上来了,璜塘的驻军出动了两辆摩托车,后面还跟着卡车。来不及全部搬走,只能就地销毁。卡车油箱放了油,浇在弹药箱上,一把火全烧了。殉爆持续了好几分钟,公路烧成了一条火河。”郑耀先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一次普通的行动。“佐佐木的尸体我没有带回来。他死在路边的排水沟里,脸埋在淤泥里。我补了一枪。”

徐百川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郑耀先。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把他宽阔的后背照出一圈轮廓。

“二十五个人,一个不少?”

“一个不少。伤了几个,都是皮肉伤。”

“佐佐木死了。”

“死了。”

徐百川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一份电报稿,递给郑耀先。“昨天到的。戴老板亲发的。”

郑耀先接过电报。电报不长,只有几行字:“闻上海站近日将有重大行动,望徐站长坐镇指挥,确保万无一失。另,陆中特派员即将结束在上海之督导工作,返渝述职。上海站人事安排,待陆中返渝后再行定夺。戴笠。”

郑耀先把电报还给徐百川。陆中要回重庆述职。这个消息比电报上写的“重大行动”更值得注意。陆中是特派员,他的述职报告将直接影响戴笠对上海站的判断。他在上海待了这段时间,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怀疑了什么,都会写进述职报告里。而陆中怀疑的头号目标,就是他郑耀先。

“四哥,陆中什么时候走?”

“后天。坐飞机走,从龙华机场起飞,先到香港,再转重庆。”徐百川重新坐回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老六,你这次伏击佐佐木,截获武器,给戴老板长了大脸。陆中的述职报告里,这一笔他不能不写。就算他对你有看法,在这么大的功劳面前,他也得掂量掂量。”

郑耀先没有接话。功劳。军统内部,功劳有时候是护身符,有时候是催命符。戴笠多疑,越是立了大功的人,他越要查——查这个人是不是用了军统的资源在给自己攒资本,查这个人背后有没有别的势力。毛人凤更不用说了,郑耀先是戴笠的人,毛人凤恨不得把他连根拔起。陆中回去述职,表面上是汇报工作,实际上是把这段时间搜集到的关于郑耀先的材料带到重庆,交给毛人凤。功劳越大,查得越狠。

但他不能把这些话说给徐百川听。徐百川信任他,但徐百川首先是军统上海站站长,是戴笠的人。信任有边界。

“四哥,张士超这几天来找你,问什么了?”

徐百川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出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还能问什么。问你去了哪里,问我为什么批了那么多武器弹药,问这次行动为什么他这个副站长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说这是戴老板亲自交代的任务,保密级别最高,你张副站长要是想知道细节,直接发电报问戴老板。他脸都绿了。”徐百川冷笑了一声。“老六,张士超这个人,你得防着点。他在站里安插了好几个眼线,档案科的、财务科的、电讯科的,都有他的人。你这几天不在上海,他的人到处打听你的行踪。”

郑耀先弹了弹烟灰。“打听出什么了?”

“没有。赵简之走之前安排过了,知道你去向的人,全站不超过三个。张士超的人问了一圈,什么都没问到。”

郑耀先点了点头。赵简之做事粗中有细,这种安排他不用交代,赵简之自己就会去做。从这一点上说,赵简之比任何副手都让他放心——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忠诚。这种忠诚在军统内部是稀有品,比黄金还珍贵。但也正因为珍贵,郑耀先每次利用这种忠诚的时候,心里都会有一个声音在响。很轻,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但他听得见。

从徐百川办公室出来,郑耀先下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宋孝安已经在里面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脸上的胡子刮过了,头发也理过了,看起来又恢复了情报组长该有的样子。只有眼窝还深深地陷着,昭示着过去几天几夜的消耗。

“六哥。”宋孝安站起来。

郑耀先关上门,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弟兄们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分成了七批,从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全部回到了上海。没有人掉队,没有人被捕。”宋孝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武器损耗清单。两挺捷克式轻机枪,枪管打红了,需要更换。六支花机关的枪机有磨损,需要检修。手榴弹消耗了四十二颗。子弹消耗没数,大概打掉了库存的三分之二。我都列出来了,你看一下。”

郑耀先拿起清单看了一遍,从笔筒里抽出钢笔签了字,递还给宋孝安。“交给档案科存档。徐秋影那边,让她按正常程序归档。”

宋孝安接过清单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没有马上走,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桌面上的木纹。郑耀先知道他有话要说,没有催他,点了一根烟等着。

“六哥。”宋孝安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次行动,我心里一直有个事。我们在芦苇荡里传递武器的时候,我站在排尾。从排头传到排尾的武器箱,我经手了全部。二十挺重机枪,五十具掷弹筒,我亲手数过的。你说全部炸了,跟徐站长汇报的时候也说全部炸了。”

他的眼睛看着郑耀先。眼窝深陷,但眼睛里的光是钉子一样的。

“但我知道,传到北岸的武器箱,不止是‘全部炸了’之前搬走的那些。我们在南岸芦苇荡里传递的时候,赵简之带着人从卡车上卸下来的武器,一大半在火烧起来之前已经传进了芦苇荡深处。火烧起来之后,你让我带着人继续往老河口传。那条小路我走了两个来回。传出去的武器有多少,我心里大概有个数。”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南京路上传来的电车铃声。郑耀先抽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散开。

“孝安,你想问什么?”

宋孝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看着郑耀先,嘴唇微微抿着,颧骨的线条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市声盖住。

“六哥,我跟着你五年了。从北平到上海,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这一次我也不想问。但我心里有个东西堵着,不说出来难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桌面上的木纹,指尖沿着一条弯曲的木纹线慢慢地划过去。“那批武器,二十挺重机枪,五十具掷弹筒,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小马吐了,徐秋影的手伤了,赵简之炸车的时候胳膊被弹片崩了一下,他没说,我看见了。二十五个人,没有一个人退缩。这批武器如果全部炸了,那是没办法。但如果……”

他没有把话说完。

郑耀先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青烟从烟灰缸里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就散了。他看着宋孝安,看了很久。宋孝安是他最得力的情报组长,心思缜密,观察入微,能从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里拼出真相。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无往不利,用不好会割伤自己。但五年来,宋孝安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不是因为宋孝安不够聪明看不出破绽,是因为他看出来了,但选择了不问。

今天他问了。不是逼问,不是质问,是一个跟了郑耀先五年的人,在亲眼看见二十五个人用命换来的武器没有全部被炸毁之后,心里堵得难受,所以问了。

“孝安。”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那批武器,现在在苏北。”

宋孝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不是军统的苏北站。是新四军。”郑耀先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在制定伏击方案的时候,就决定了这批武器的去向。赵简之不知道,徐秋影不知道,小马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宋孝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身体坐得很直,直得有些僵硬。他看着郑耀先的目光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恐,是一种五年来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某个东西之后的、复杂的沉默。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南京路上,电车又经过了一班,铃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楼下商行的伙计在搬货,麻袋落地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六哥。”宋孝安的声音沙哑了。“你是共产党。”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郑耀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缓缓喷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散开。他的目光穿过烟雾看着宋孝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孝安,你跟了我五年。这五年里,我让你杀过鬼子,杀过汉奸,杀过叛徒。每一次行动之前,我都告诉你要杀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杀。只有这一次,我没有告诉你全部。不是不信任你,是因为这件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对你也是。”

宋孝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指关节泛白。然后慢慢地,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六哥,我宋孝安跟了你五年,这条命是你从北平捡回来的。那年在北平,我被76号的人堵在胡同里,你一个人一把枪从胡同口杀进来,把我从死人堆里拽出来。从那天起我就跟自己说,这条命是六哥的。六哥让我杀谁我就杀谁,六哥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他的声音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是军统的人。我是六哥的人。”

郑耀先看着他。五年前北平那个胡同里,宋孝安还是个刚从临澧训练班毕业的年轻人,第一次执行任务就被内线出卖,让76号的人堵在了死胡同里。郑耀先那天正好在附近,听到枪声赶过去,一个人从胡同口杀进去,干掉了三个76号的特务,把浑身是血的宋孝安从死人堆里拽了出来。从那以后宋孝安就跟着他,从北平到上海,从行动组员做到情报组长。郑耀先让他查什么他就查什么,让他杀谁他就杀谁,从来不问为什么。不是没有疑惑,是把疑惑压下去了,压了五年。

今天,这个压了五年的疑惑,终于被他自己亲手翻了出来。

“孝安,我杀过鬼子,杀过汉奸,杀过叛徒。我也杀过自己的同志——因为不杀他,就会有更多的人死。我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但我对得起谁,对不起谁,不是我自己说了算的。”郑耀先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烟灰缸里,轻得没有声音。“你今天问我的这件事,你把它烂在肚子里。对赵简之,对徐秋影,对任何人,一个字都不能提。这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你知道了这件事,就等于脖子上套了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不在我手里——在不知道什么人手里。你只要不往外说,绳子就是松的。你只要说出一个字,绳子就会收紧。”

宋孝安沉默着。他慢慢伸出手,从郑耀先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被递烟的情况下自己从郑耀先的烟盒里拿烟。打火机的火苗在他脸前跳了一下,照亮了他深陷的眼窝和紧紧抿着的嘴唇。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弥漫开。

“六哥。”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苏北那批武器,能打死多少鬼子?”

郑耀先看着他。“很多。”

宋孝安点了点头。他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整了整长衫的下摆。

“武器损耗清单,我重新做一份。弹药全部消耗,武器全部销毁,不留任何痕迹。徐秋影那边,我会跟她对好口径。赵简之那边,他自己看见卡车烧了弹药殉爆了,不用我对口径。”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停下来没有转身。“六哥,下次有这样的行动,你不用瞒我。瞒我,我心里堵。”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门关上。烟灰缸里两根烟头,一根是他的,一根是宋孝安的,并排搁着,青烟已经散尽了。窗外的南京路上,霓虹灯还没亮,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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