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阵。
一个时辰后,宁国府已经理得顺顺当当。
贾玦坐在厅里喝茶,一辆气派的马车在门口停下。
车上下来个穿道袍的老人。
守门的仆役一开始没认出来,后来让马夫呵斥了几句,才想起这人是谁。
正是宁国府常年修仙的贾敬,敬大老爷。
虽说一直修道,可亲儿子莫名其妙死了,贾敬还是匆匆赶回来。
到了大厅,贾玦一瞧那道人的模样,就知道是贾敬回来了。
他站起身,语气恭敬地微微一躬身。
“东府贾玦,拜见大伯。”
贾敬只略微点了下头。
这时候他可没心情跟贾玦闲聊,头等大事是看看儿子贾珍。
见他这样,贾玦也没恼。
都说修仙要断红尘,可哪真断得了。
亲儿子不明不白死了,就算贾敬修了几十年道,也不可能跟没事人一样吧。
贾敬走到贾珍那边,看了一眼,深深叹了口气。
“都怪我。当年干那些事,是想让贾家再风光一回,哪想到竟栽了。”
贾家这条命脉,只有送贾敬去玄真观修道才能保住。这也让珍儿年纪轻轻就当了家主,行事难免张狂。
谁能料到,最后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贾玦听完这番话,没再接茬。
当年贾敬干的事,他或多或少都清楚。能保住贾家上上下下,还有这份富贵,全靠贾家一门三个国公的位置撑着。
换作普通人家,早被抄家灭族了。
为了让隆正帝安心,贾敬只能装模作样去修道,爵位早早丢给贾珍。隔代传爵,宁国府的爵位自然比荣国府矮了一截。
贾敬瞟了眼贾玦,懒得再多嘴。
他让随从搬来个 ** ,就地打坐,好像宁国府闹翻天了都跟他没关系。
贾敬这么做,也是 ** 无奈。
这些年他装孙子装得再像,也不敢在隆正帝面前露半点破绽。该演的戏,一样不能少。
一个时辰后,几个下人抬了口上好的朱红棺材进院子。
贾敬只掀了掀眼皮,又闭上眼睛继续念经。
贾玦蹑手蹑脚凑到贾敬身边,低声问:“大伯,我这么安排,您看行吗?”
贾敬轻轻点了下头。
他擅自离开玄真观已经坏了规矩,别的事不敢再插手。一来怕隆正帝找茬清算,二来离府这么多年,红尘里的规矩早就生疏了。
真要自己动手,还不如让贾玦来办。
得了贾敬的首肯,贾玦立刻招呼人给贾珍收拾仪容,装进棺材。
忙活完了,正准备封棺,贾敬坐不住了。他走到棺材前,最后看了眼贾珍。
到底是他亲儿子,骨肉连心,哪能说放就放。
看完这眼,贾敬朝贾玦招招手:“侄儿,剩下的事你来办。”
“我也是身不由己。”
说完,贾敬坐上马车走了。
贾玦盯着贾敬远去的背影,竟然看出几分凄凉。
贾敬前脚刚走,大批官兵就把宁国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贾玦心里一紧。
贾敬不过回家看看死儿子,用得着摆这么大阵仗?
官兵到了跟前,贾玦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
“几位,这是怎么回事?”
“围着宁国府,是什么意思?”
贾玦口气很淡。
领头的 ** 浓眉大眼,脸上自带三分威严:“宁国府贾蓉犯了弑父大罪,奉宗人府令,立刻查封宁国府。”
贾玦心里咯噔一下。
贾蓉那个废物,到底没按他说的办,最后撑不住全招了。
这下子,连转圜的余地都没了。
领头官差刚站稳,贾玦迎上去开了口。
“能不能看在宁国公的面上,通融通融,让我们收拾收拾?”
“明天就封府,毕竟神京贾家的祠堂还搁这儿。”
那官差琢磨了一阵,回了句:
“这是宗人府下的令,我们得请示上头。”
贾玦连连点头,扭头让王熙凤去账上取些银两,上下打点。
半个时辰后,一个官差走到贾玦跟前:
“宗人府传话了,念在宁荣二公给神朝立过大功的份上,宽限三天,三日后封府。”
官差转身要走,贾玦拎着一包银子凑上去问:
“差爷,府上贾蓉最后会怎么处置?”
接过银子,官差没明说。
凑到贾玦耳边嘀咕了几句,转身匆匆离开。
这种犯忌讳的事,当着街面他哪敢张嘴。
告诉贾玦,全是冲着那包银子的面子。
官兵撤走后,秦可卿脸色惨白地走到贾玦跟前问:
“三叔,夫君他……到底怎么样了?”
贾玦没搭话,叫上王熙凤。
朝荣国府方向走。
事到如今,已经不是他能拿主意的事。
得动用贾家所有关系了。
贾玦刚一进荣庆堂,贾母就急着问:
“玦哥儿,下人说官兵把宁国府围了,怎么回事?”
“是不是冲敬哥儿那档子事来的?”
贾敬回来的消息,贾母是头一个知道的。
她吓得心神不宁,毕竟贾敬干的那些事太吓人,官兵找上门问话也合情合理。
贾玦听了,摇了摇头。
一听不是冲着贾敬去的,贾母松了口气。
只要皇家不提当年那档子事,其他的都好说。
可贾玦接下来的话,直接把贾母的脸色吓白了。
“蓉哥儿全撂了。”
“官兵是来封府的。”
“蓉哥儿判了,秋后问斩,杀一儆百!”
贾母脸上的肉直抖,真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祸事。
旁边的秦可卿眼泪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真不敢信,自己夫君最后落到这种下场。
贾母声音发颤地问:
“玦哥儿,蓉哥儿的事……会不会连累到荣国府?”
贾玦听完,嘴角微微一扯:
“老祖宗,您觉得宁国府要是没了,贾家还能有今天这声势吗?”
他说得没错。
贾家能有今天这么硬气,全靠一门两尊国公撑着。
如今宁府的爵位被夺,荣国府撑不了多久。
贾母听完贾玦的话,脸上刷地变了颜色。
刚才自个儿确实是脑子没转过弯来。
光顾着保荣国府,现在宁国府被夺爵封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不能再让荣国府跟着遭殃。
贾家的根苗不能断在贾母手里头,这是她当下唯一的念头。
多亏贾玦这么一提点,老太太才回过神来。
这孙儿说得在理,贾家能有这么大的威风,不光是靠着荣国府这一支。
宁国府那一边也是撑腰的柱子。
一门两座国公的分量,在整个神朝里还是能压得住场子的。
现在宁国府没了,光靠荣国府这点底子,其他国公府未必还拿贾家当回事。
贾母管管后宅的事儿还能应付,真碰上外头的明争暗斗,心思还是不够使。
连着这两天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她下意识就开始问贾玦的意思。
“玦哥儿,你说说看,眼下该怎么办?”
贾玦扭头看了一眼秦可卿,最后无奈叹了口气。
“蓉哥儿的罪名已经定下来了,宗人府那边又是忠顺王府的人在管,咱们只能去宫里见皇上。”
“不能叫蓉哥儿背上弑父的名声传出去,得让皇上给贾家留点脸面。”
堂上的人一听宗人府归忠顺王府管,脸一下子就白了。
当初老荣国公贾代善在世的时候,跟忠顺王府因为站队的事儿一直不对付。
现在人家攥住了把柄,还不得往死里整?
贾母心凉了半截,可为了贾家以后的路,她非进一趟宫不可。
转头冲鸳鸯吩咐。
“把我那套诰命夫人的衣裳拿来,我要进宫去见皇上。”
“再给北静王府递个话,就说我老婆子请北静王出面帮着说句话。”
贾母到底还是精明的,想通了关节就开始张罗。
北静王府跟贾家都是四王八公一脉,这代的北静王水淼能随时进宫面圣。
有了北静王在中间递话,保住贾蓉的把握能大不少。
半个时辰后,贾母坐上御赐的马车,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养心殿前头,隆正帝一身正气地站在窗户边上。
旁边一个穿着华贵的老头儿正躬着身子在说什么。
那老头儿就是管着宗人府的忠顺亲王。
隆正帝摆了摆手。
“这么说,宁国府的贾珍是贪图儿媳妇的美色,病重的时候让儿子推了一把,才咽气的?”
“想想当年贾源贾演两位国公,那是多大的气派,如今后辈子弟竟然堕落到这步田地。”
“贾家已经烂透了,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说完这话,隆正帝转身端了杯茶,慢慢地喝着。
这几天,隆正帝跑了好几趟有缘酒坊,可始终没撞上那个神出鬼没的少年。
他心里犯嘀咕,总觉得哪不对劲。
之前在养心殿翻来覆去想了整宿,最后拿定主意,还是按贾玦说的办。
虽说自己也觉得这主意有点不着调,可咬咬牙,愣是把事儿给推行了。
暗地里摸底查了一圈,结果发现,京城那些勋贵全在热火朝天地盖省亲园子,银子流水一样往外倒。
有的府上为了撑场面,连祖上传下来的田庄地契都贱卖了。
可也有几家,纹丝不动,半点反应没有。
隆正帝心里掂量着,真没想到这招一举两得。
既把那帮人的家底掏了个七七八八,又顺带把有猫腻的府上揪了出来。
一石二鸟,干得漂亮。
唯一让隆正帝觉得可惜的,是出这个主意的人,居然不能为自己所用。
站在边上的忠顺亲王,垂着眼琢磨了片刻,开口道:
“荣国府里头,倒也不是没个能顶事的。”
隆正帝一听,嘴角一撇,满脸讽刺:
“就那个嘴里含着玉出生的?”
“不过是个泡在胭脂堆里混日子的废物,也配叫顶事的人?”
“还是说,那个一天到晚炼丹修仙的?”
他对贾敬的印象深得很。
当年自己争位的时候,贾敬领着贾家的人马,可没少给他添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