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日头毒辣刺眼。
县城农贸市场的早高峰彻底落幕,往来赶集的村民、下班买菜的工人尽数散去,喧闹一早上的菜市瞬间冷清下来,只剩满地烂菜叶、斑驳污水,透着八十年代市井集市独有的杂乱烟火气。
上午十点整,艳阳高悬,燥热的风卷着肉腥味扑面而来。
肖珍珍站在偌大肉摊前,看着案板后堆成小山、红白堆叠的新鲜猪肉,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眼底一片死灰,濒临崩溃。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褂子,袖口磨出毛边,双手沾满油腻,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雪亮的杀猪刀,指尖都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不远处,张德平与另外两个帮忙分拣猪肉的乡亲,一身粗布短衫沾满油血污渍,默默蹲在墙角,人手一根自己卷的烟,一口接一口闷头抽着,烟雾缭绕里,满是压抑与绝望。
死寂,彻骨的死寂。
一整个早高峰忙前忙后、手脚不停,看着人潮汹涌、围满摊前,热闹得不像话,可真正卖出去的猪肉寥寥无几。
这年头老百姓日子拮据、攥钱极紧,家家户户都要精打细算过日子。普通人家买菜,一次只敢割一斤半斤肉,最阔绰的工人家庭,顶天也就买两斤。
看似火爆的人气,全是看热闹的居多,真正掏钱买肉的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整整一早上下来,偌大一批生猪屠宰出的鲜肉,至少还剩三分之二死死积压在摊面。
摊位外围,隔壁几个肉铺的老牌屠夫们,一个个抱着膀子、斜倚着案板,嘴角挂着刻薄嘲讽的冷笑,冷眼旁观着这边的绝境,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这群在菜市盘踞几年的老油条,个个都是人精,早已看穿了眼前的死局。
“哈哈哈,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土包子!”
“刚才大清早那阵仗闹得多大,又是下货又是摆肉,我还以为几十头猪两小时就能抢空,现在看来,纯属白日做梦!”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屠夫嗤笑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摊前几人听得一清二楚。
“这年头谁还敢大批量囤肉?全城刚闹变质猪肉风波,人人谈肉色变、风声最紧!老百姓不敢买,公家单位不敢采!”
另一个老屠夫抬头瞥了眼头顶毒辣的日头,冷哼一声,笃定十足:“现在已经十点,日头越来越烈,鲜肉顶不住暴晒,不出半天就会发黏变味。”
“而且最近工商、卫生、畜牧三大部门联合严打,查得最凶!但凡有半点问题,直接没收、罚款、抓人!这批肉今天卖不完,明天只要敢摆出来,不用等公家上门,我们先去举报,让他们血本无归、还要把他们一个个抓起来去吃牢饭!”
几句阴狠算计的话,字字诛心,彻底压垮了众人最后的希望。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已是死局。
上午是买菜的黄金高峰期,高峰尚且只卖出寥寥几条猪肉,下午人流更少、温度度更高,猪肉极易变质,根本不可能再走量。
眼下全城人心惶惶,变质猪肉事件闹得满城风雨,家家户户谈臭肉色变,对所有猪肉摊位都带着戒备之心。
这批鲜肉一旦隔夜、微微变味,遇上严打风口,轻则全部没收、巨额罚款,重则直接扣上售卖问题猪肉的罪名,抓人判刑。
十几年摆摊攒下的家底、半生心血,今日大概率要一朝清零、彻底赔光!
“完了!彻底完了!”
积压已久的绝望彻底爆发,肖珍珍猛地抬手,手中杀猪刀狠狠拍在实木案板上!
“哐当!”
一声巨响,震得案板上的猪油碎屑四溅,吓得一旁抽烟发呆的张德平浑身一哆嗦,猛地站起身来。
积压多日的惶恐、今日绝境的憋屈、对未知风险的恐惧,瞬间冲垮了肖珍珍所有理智。
她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带着崩溃的哭腔嘶吼:“我实在搞不懂!张德明到底怎么想的!”
“别人做生意稳稳妥妥、量力而行,他偏偏一口气大批量收猪屠宰!现在好了,三分之二的肉全部砸在手里!”
“但凡懂点行情、懂点人心,都知道这风口不能赌!现在倒好,我们十几年辛辛苦苦攒下的基业,要全部毁在这一次!”
她死死盯着堆积如山的猪肉,满眼不甘、满心委屈。
这批生猪,全是王明远出面赊账拿货、牵头屠宰,所有债务、所有风险,全部压在两口子身上。
可最关键的时刻,始作俑者张德明,今日从头到尾没有露面、不见人影,把一摊子烂事、天大的压力,全部丢给了他两口子!
“千万别急,千万稳住!”
一旁从厕所出来的的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焦虑,大步上前,抬手提了提腰间的布腰带,努力稳住所有人的军心。
他穿着平整的的确良衬衫,比旁人多几分沉稳,可紧锁的眉头、紧绷的下颌,依旧藏不住心底的愁闷。
“张德明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他既然敢这么干,就绝对有翻盘的底气。我们能有今天的好日子、能安稳摆摊赚钱,全是他给的机会。越是绝境,越不能自乱阵脚!”
“我现在立刻去纺织厂!公家大厂职工多、消耗大,说不定能吃下一批货!”
“你去?”
肖珍珍瞬间怒目圆睁,怒火直冲头顶,狠狠瞪着王明远,语气尖锐又泼辣。
“摊子上这么大一堆烂肉,风险全部压在这里,你一句去跑渠道,就想当甩手掌柜、翘脚脱身?把烂摊子全部丢给我们守着?我呸!”
“张德平!跟我走!”
肖珍珍二话不说,一把抓起摊边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怒气冲冲一脚蹬地,眼神凶狠至极。
“今天这摊子事,谁也别想偷懒!王明远你要是今天卖不出这批肉、填不上这个窟窿,老娘跟他张德明没完!”
张德平被这阵势吓得心头发慌,连忙快步上前,对着王明远恭敬请示:“王哥,我跟着嫂子跑一趟,搭把手帮忙。”
王明远疲惫摆了摆手,眼底满是无奈与凝重。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往日纺织厂每天固定消耗两头生猪,是最稳定的大客户。
可如今全城变质肉风波肆虐,各大工厂单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谁也不敢轻易采购猪肉,纺织厂的渠道,大概率也已经受到影响。
只要今日这批鲜肉无法尽数清空,隔夜变质、严打追责、债务压身,他和张德明都要彻底栽在这里,血本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