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破城过去将近一个月,东海城最明显的变化,是水路重新活了,几条被巨浪与尸骨堵死的航道先后疏通。
深水码头也恢复了部分运转,每日开始有货船重新靠岸。灵药、阵石、粮食,以及从内陆补来的各种修城物资,一点点重新流入这座满目疮痍的海城。
陈平安的伤势也在这段时间里逐步平稳,刘长老又给他复查了一次。
日常施法已经能够顺畅完成,右臂与背后的两条伤脉仍需继续温养,短途活动则已经无碍。
“恢复要一层一层来。”
刘长老把新药量写到纸上。
“先是日常运功,再是短时间维持阵盘,最后才轮到持续斗法,自己记着。”
陈平安收好药单。
“弟子记下了。”
从师父住处出来,他先去了第七小队。
韩铁刚好带着人从城外回来,靴子上全是潮泥,石岩则拿着一卷刚改过的路线图。
前些日子陈平安留给他们的断脊堤方案已经实际走过一次,最容易形成前后夹击的窄口旁,清剿队额外凿开了一段侧岸。
退潮时能够让两三人同时换位,涨潮以后,则依旧需要借阵法稳住脚下,石岩把现场尺寸全部补在图上。
“你之前推的方向没错,不过这边比图上低了一尺,重盾落这里最稳。”
陈平安看过,把原来的标记向后移了一点。
“那以后这里当主换位点,前面那处只做应急。”
韩铁坐在旁边解护腕。
“本来镇妖司还想把这一段长期分水阵交给你,我跟老石替你推了,你现在养伤,留个普通检修就够。”
石岩把另一份公文递过来。
“正好有一趟,沿恢复航线查三处支路阵眼,每处停留时间都短,高强度维阵另有人负责。”
陈平安接过,路线从东海城出发,沿近岸驻哨向南,总共三处节点。
最后一处附近,恰好有一座刚重新开市的沿岸坊集。
陈平安视线在集市位置停了片刻,那里是内陆灵药进入东海的中转点之一。
苏瑶给蓝海澜开的辅方中,有一味常用灵药在城内价格已经涨了许多,若这处坊集货源稳定,以后便能多一条采购渠道。
“什么时候出发?”
“还有三日。”
石岩说道:“先让驻哨把沿路残兽再扫一遍。”
“同行几个人?”
“我们三名筑基,外加六个炼气后期阵修,每处驻哨都有人接应。”
陈平安继续问。
“返程潮时?”
石岩把时间指出,陈平安又看了最近几个撤退点,最后才点头。
“这趟我接,若驻哨提前发现三阶海兽活动,直接撤,阵眼可以以后再修,人先回来。”
韩铁咧嘴。
“这才像你。”
事情定下,陈平安随后去了重新通航的码头,曾在破城时一起撤下阵台的几名阵修,如今已经换上干净道袍。
有人在引导货船,有人核对入库阵材,其中一个年轻阵修看见陈平安,赶紧从工具袋里摸出一个油布包。
“陈师兄,这个给你。”
陈平安打开,里面是一枚已经严重变形的玄铁阵钉,表面有一道熟悉的刀痕,他很快认出,这是当日自己亲手从塌陷阵台上拆下来的旧物。
年轻阵修说道:“修复营已经换了新料,昨天清淤时捞到这个,上面的刀痕是陈师兄留下的,我们商量了一下,还是交给你。”
陈平安拿在手里掂了掂。
“那我收下。”
旧阵钉被放进工具袋,旁边,内陆运来的灵药正一箱箱卸下,其中便有蓝海澜辅方常用的灵药。
陈平安核过货号,又与一名收灵果的行商谈妥一笔小货。
这次给的是库中封好的星辉果、沐光果余果,各留够自用与留种份额,树仍在果园继续养着。
两匣果子共换回三千六百块灵石,补了一千二百块的符材与试药,余下两千四百块收入自己的钱袋。
行商还留下一份沿岸坊集的收货单,几种阴属性灵药也在其中,陈平安圈下鬼面菇与黑灵芝,等下一茬够采再谈。
从码头回来以后,陈平安去了趟平安灵膳铺,掌柜把近期账目和补货单交给他,铺子的经营已经恢复到稳定状态。
他先核了四道旧菜的用量,水灵鸡、蓝玉稻、翠玉参须与辅用海生灵草仍按原有渠道补货,平日搭配的海生灵蔬也照常采购。
鱼羹那栏却空着,闭关前收起的小牌仍挂在后厨,掌柜将试卖几日的账目与客人意见另装成册。
陈平安核过这几笔,叮嘱掌柜照常供应四道旧菜,鱼羹等他短途巡检归来,再亲自复做一锅,确认合灵手法恢复稳妥后开售。
姜家的辅药费用记入此前留出的专款,陈平安自己的药费另记,店中的货款照常回账。
傍晚送药时,蓝海澜的辅方仍在起效,岳承山按脉象调整用量。
姜澜羽继续记药,隔壁冰室的三处冰纹也保持平稳。
陈平安把自己三日后要出城短途巡检的事情交代清楚,若期间蓝海澜用药出现变化,直接通过岳承山的玉简传讯。
从后山出来,陈平安重新摊开巡查地图,把那座沿岸坊集也标了进去,同时在旁边写下需要查看的灵药名称、年份与品相。
这趟公差本身简单,若沿途药源可靠,以后蓝海澜的用药便多一条稳定来路。
陈平安把价格栏留空,收起地图,又逐样整理出行所用的东西。
三张风行符、一张雷焰符、两张毒藤符分别塞进顺手的符匣,已复核的养脉丹、养元丹和愈灵丹则按药性分装。
隔水阵如今能护住小段检修位置,带去的阵旗先作备用;影杀阵和流幻阵尚有几处阵路要磨,图册便留在木楼。
日后修为继续增长,手中可用的办法也该跟着多起来。
出发前一日,他再次到码头核对船期,恰好遇到已经按港务新船期改乘大船的苏棠。
她将临安城一处青云宗驻点的收讯方式留给他,陈平安也给了东海城新的联络位置。
“苏前辈若回来,有适合转达的消息,我会让人送去。”
“多谢。”
苏棠收起玉简。
“你这边若再遇大事,亦可通过青云驻点给我留讯。”
两人互相一礼,随后各自离开。
当天夜里,陈平安进入九重小塔,刚踏上黑土地,脚步便停了下来。
金鳞石室门缝里,正透出一层极淡的暗金微光。
与过去进食后的灵力波动不同,这次光芒平稳,一明一暗,恰好与幼兽呼吸的节奏一致。
陈平安放轻脚步,推门进去。
暖石上,金鳞静静盘伏,颈侧那些前几日才刚刚排列整齐的鳞片,如今已经连成一圈清楚的暗金纹路,尾部几片颜色较暗的旧鳞,则微微翘起。
鳞片下方,隐约能够看见一线更加明亮的新色,陈平安在暖石前蹲下,隔着半尺察看鳞缘。
平等灵契传回来的感觉十分清楚,安静,困倦,还有一种正在等待某个自然时机到来的本能。
蜕鳞!这是第一次蜕鳞已经开始出现征兆。
陈平安先把室内剩余的食碟全部移到门外,蛟丹碎末重新封入柜中,三阶血肉也停止供应。
石槽里只留下调配好的灵泉,暖石温度保持原状。
随后,他依次检查石室周围的阵纹,确认聚灵与保温都维持在平稳状态,才从储物袋里拿出蒲团,摆在门口。
外面的旧书案上,新航线图仍铺在那里,那枚从码头收回的旧玄铁阵钉压在一角。
陈平安取出记录姜羽救治条件的玉简,放到地图旁。
明日若蜕鳞还是没稳住,便传讯石岩,把自己的巡检名额往后挪。
他给石室外的警戒阵添上一枚灵石,让通向鸡栏的隔门继续锁着。
陈平安回到石室门边,盘膝坐下。
金鳞身上的暗金微光越来越匀,尾部几片旧鳞也一点点翘起,微光映上他的衣袖。
他收敛气息,守着金鳞渐渐绵长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