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好这节课是我的。”陈老师把保温杯往讲台上一放,杯底磕在木台上,发出一声闷响。“趁着现在的时间先选座位吧。按成绩来啊,成绩靠前的可以选择自己的同桌,挑座位。”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扫过那些从课本后面探出来的、亮晶晶的、写满了期待的眼睛。“给你们两分钟的时间商量,快。”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有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有人转过头跟后面的人说话,有人从前排跑到后排。椅子刮地板的声音、桌子碰撞的声音、笑声、喊声、拍桌子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嘈杂但不刺耳,混乱但自有它的秩序。
周芫没有动。她的脸还埋在胳膊里,书还扣在头上,低马尾歪着,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她听到陈老师的话,只是把眼皮抬了一下,又闭上了。
第一名是喻采苓。从高一开始就一直霸榜第一大学霸。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不需要宣布,不需要惊讶。每次考试,年级第一的名字永远是那三个字——喻采苓。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站在过道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靠窗扫到靠门。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选那个成绩第二的男生。但喻采苓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她的脚步没有停,直到走到了那个靠窗的的位置。她停了下来。
周芫感觉到有人站在她旁边。
“你愿意跟我做同桌吗?”喻采苓的目光看着周芫,坚定没有移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第一跟倒数第一坐一起?
谭渡桥的嘴张开了,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意外。
周芫愣了一下。她看着喻采苓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她想不出她们之间有什么交集。
“可以。”周芫说。
“那还坐这里可以吗?”她问。她不想搬,她习惯了这里。
喻采苓点了下头,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开始搬桌子。
谭渡桥的牙都要咬碎了。鞠绯光他都求好了,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响到旁边的沈砚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办法了。”鞠绯光在旁边偷笑,笑他白做了这么多努力。接着她转过头,看着殷弄语,“我们两个?”
殷弄语点了点头。
谭渡桥看着殷弄语把课本放在鞠绯光的课本旁边,沈砚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咱们两个就勉强凑一下吧。”
“拒绝。”谭渡桥说。他好像有点蔫了。
“拒绝无效。”沈砚的声音从他旁边传过来,他把自己桌子往谭渡桥那边拉了拉,桌腿刮过地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喻采苓坐在周芫旁边,把课本翻开了。
陈老师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了,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一声叹息。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粉笔灰又飘起来了。
“好了,上课。”
中午,食堂。
周芫几个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像铺了一层碎掉的金子。
殷弄语一边拆筷子一边看了一圈周围,嘴里含着一口饭,含混地问:“谭某人呢?怎么不在?”
“去校外了。”鞠绯光把餐盘里的青菜拨到一边,抬起头看了殷弄语一眼,语气平平的。她伸出手,帮周芫按住了餐盘的一角。
周芫的右手缠着纱布,跟个胖萝卜似得,别说拿筷子,连握拳都费劲。她换了左手试了试,筷子在手指间打了几个转,夹起一块排骨,还没送到嘴边就掉了,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去了。
周芫无语,换勺子吧还是。
她用勺子把米饭慢慢的挖出来送到嘴边,动作笨拙得像个刚学吃饭的小孩。殷弄语看了两秒,又把筷子拿起来了,没有帮忙,只是夹了块自己餐盘里的排骨喂到周芫嘴里。
跑步声响起,随后谭渡桥就出现在了她们后面。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走到桌边,把保温袋往桌上一放,袋子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喏,我让人送过来的猪蹄汤。”他拉开拉链,从袋子里端出一个白瓷盅,盅盖盖得严严实实,热气从盖子的缝隙里往外冒,白茫茫的,像冬天呼出的白气。
“给谁喝的?”殷弄语愣住了,几个人都愣住了。
“当然不是你们,想什么呢。”谭渡桥的声音着重强调了。这汤不是给你们,你们别惦记。谭渡桥将猪蹄汤摆好放在周芫面前。
“以形补形,你手受伤了正好补补。”他拍了拍手,一副“我做了件大好事”的得意表情。
周芫低下头,看着那盅白瓷盅。又看了看殷弄语和鞠绯光,两个人表示爱莫能助。
周芫叹口气,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吹了吹,送进嘴里。汤很浓,很鲜,烫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又眯了一下。
饭没吃多少,汤倒是喝了个饱。周芫最后看了眼沈砚,跟他直直的对视,这次倒是沈砚先移开了目光。
饭后周芫拉着殷弄语和鞠绯光去了她那里休息,谭渡桥则是被沈砚拉走了。
“我们不跟她们一起吗?”谭渡桥疑惑的问。
沈砚没有回答。他只是拉着谭渡桥,走了另一条路。直到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才停下,周围好些树木开了花,粉的白的,花瓣薄得像纸,阳光一照就透了。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
谭渡桥看着。“阿芫应该会喜欢这里。”
“她喜不喜欢这里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她现在不喜欢你。”沈砚直接开门见山。
花瓣碎屑从谭渡桥的指间滑落,落在地上。他低着头,看着那些碎屑,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现在不喜欢又不代表以后不喜欢,也不代表以前不喜欢。”谭渡桥不甚在意的回他。
“你到底在想什么!”
明知故问。
沈砚的疑问谭渡桥不想回答。
“说话!”
谭渡桥还是咬牙,最终却还是松了口。
“我并没有想做什么,不就是一碗汤吗,你想喝下次也给你带好了。”
沈砚要被这家伙气死了,“别胡搅蛮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知道你还问。”谭渡桥大声囔囔,好像声音大自己就不是心虚的那个一样,“那弄语也经常送东西啊,我也就学她而已。”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谭渡桥不依不饶,好像下一秒要和沈砚吵起来,“明明我们都一样,你说哪里不一样!”
“阿宝!”沈砚喊出这个称呼,谭渡桥瞬间就泄气了。
他的气势弱了下来,声音也虚了,“我只是,我只是快要想不起来了。”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有。
“什么?”沈砚疑惑。
“我快忘记了,我快要记不起来了。”谭渡桥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碎了一样。
那段日子对我来说那么重要。
她的声音,她的面貌,她身上的香味,她瞳孔的深度,她唇角的弧度,她看向我的眼睛,还有,她的泪水。
所有我熟悉的一切,我快要忘记了。我不想忘记。
沈砚也沉默了,他说不出什么安慰他的话。
谭渡桥所想要记起一切的执念,何尝不是他所怀念的。
最后沈砚也只是说:“珍惜当下。”不知道是安慰谭渡桥,还是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