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芫离去,房间剩下四个人。门关上的那一声轻响还在空气里荡着,像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最后消散在沉默里。
他们彼此熟悉。现在差不多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此刻,沉默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是那种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布一样捂在每个人口鼻上的沉默。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在蛋糕的甜香里,在周芫离开后留下的那个空位旁边,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但那些心事是同一个——周芫。
沈砚第一个开口。“你们觉得,是吗?”
他没有说“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问什么。因为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周芫是不是那个人。
此刻,殷弄语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湿漉漉的、带着奶油的甜味和草莓的酸的纸巾。
她没有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她怕。她怕自己太笃定了,笃定到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鞠绯光看着殷弄语。她的目光不重,不冷,不硬。但它在殷弄语脸上停留的时间很长,长到殷弄语感觉到了,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一只被人注视着的猫,不自在。
鞠绯光没有开口问殷弄语,在没有足够的证据时,他们都是畏缩的。
“不知道啊,只有弄语跟她最近。”谭渡桥的声音从沙发那头传过来,犹犹豫豫的。他的目光在殷弄语和鞠绯光之间来回移动。
“要不,直接问吧。”谭渡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行。”沈砚的声音斩钉截铁。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谭渡桥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根烧焦的蜡烛芯上。烛芯弯着,像一个人在低着头。“你忘记了吗?我们小时候……”他没有接着说下去。
沈砚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他们心里的那口井。井水被砸得溅起来,溅到每一个人的脸上,凉的,涩的,带着井底的铁锈味。
鞠绯光的目光从殷弄语脸上移开,落在沈砚脸上。她的目光是平的,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湖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那就轻轻的试探一下?”谭渡桥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他看着殷弄语,殷弄语低着头。他看着鞠绯光,鞠绯光在看沈砚。四颗石子落在四口深潭里,激起的涟漪谁也不碰谁,各自荡开,各自消散。
沈砚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他的目光落在周芫坐过的那个位置上,沙发垫子已经回弹了,凹痕消失了,像没有人坐过。
“怎么试?”他问。
殷弄语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下周末,学校有春游。”她说。“我们可以把地点变动一下。”
“好。”他说。
“那就先这样,我要回去休息了。一下飞机就赶过来,累死了。”沈砚敲定他们的话,伸了个懒腰,也离开了。
谭渡桥跟着说要蹭沈砚的车。
房间里只剩下殷弄语和鞠绯光。两个人,一盏灯。
鞠绯光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殷弄语身上。
殷弄语坐在周芫刚才坐过的位置,沙发垫子已经没有温度了,凉了,但她还是坐在那里,好像还在等那片温暖回来。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头低着,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们都走了。”鞠绯光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冷调的声音显得格外空洞。
“你是不是有话没说?”鞠绯光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没有温度的,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个事实。
殷弄语朝她笑了笑。那个笑不是她平时那种笑,是一种讨好的、心虚的、像小孩子做错了事被大人发现了、想用笑来蒙混过关的笑。
“没啊……”殷弄语的声音拖得很长,长到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你要知道,我们很了解彼此。”鞠绯光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秘密。那个秘密是——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不会拆穿你。
“所以,你认为她是。”鞠绯光不再等了,她说不出来,她帮她说了。
“啊……是吧?”殷弄语的声音支支吾吾的,
“我也不清楚。”殷弄语的声音小了下来,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在跟鞠绯光说。
“其实你早就确定了对不对。”鞠绯光的声音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她不是在问她,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早就确定了。
“嗯。”殷弄语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而鞠绯光的心里也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在墙的这边,周芫在墙的那边。他们不知道她会不会走过来,但他们知道,他们可以走过去。
另一边,周芫跟着徐家人离开。
车子驶出鞠家别墅的铁门,梧桐树的枝丫从车窗外掠过,一盏接一盏的路灯光透过玻璃照在周芫脸上,明明灭灭的。
车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芫芫。”沈浣君的声音不大。
徐怀舟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转头,但他的耳朵竖起来了,像一只听到动静的猫。徐怀楫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看了一眼周芫。
周芫没有转头,她的脸朝着窗外,窗外的夜色在玻璃上流动,树影、路灯、远处建筑的轮廓,一帧一帧地滑过去。
沈浣君顿了一下,
“你认识温家的外孙女?”她终于问出来了。
“嗯。”周芫说了一个字。
车里又安静了,比刚才更安静。
“芫芫。”沈浣君又叫了她一声,这一次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叫一个正在睡觉的人,怕吵醒她,又怕她听不到。
周芫没有转头,但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在车窗玻璃的倒影里,像蝴蝶的翅膀在微微颤动。
她看向沈浣君在车玻璃里面的倒影。
“妈。”周芫开口了。“她是我新认识的朋友。”
“挺好的,”沈浣君不知道说什么,只回了这三个字。
周芫看着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情感障碍?
她在被认回徐家的时候,没有喜悦,只有下半辈子的发票有了着落的踏实;她在看着徐家人一家其乐融融欢笑幸福的样子时,只有陌生,只想逃避,她并不想融入其中;她在徐家人轮流给沈怀瑾做说客的时候,没有伤心,没有痛苦和其他感受,只有厌恶。
或许没有感情就是这样,他们偏向沈怀瑾很正常,因为她的心也并不会偏向他们。
徐怀舟靠回椅背,徐怀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芫。她的脸在车窗玻璃的倒影里,安静的,模糊的。
周芫不关心其他人在想什么,她只是在想,她的画在学校附近的房子。
她有些遗憾,回徐家老宅,今天不能看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