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城国际中学的午休安排在全国的中学里大概算得上独一份。
十一点下课铃一响,教学楼里涌出的人潮不是往食堂方向涌,而是三三两两地朝校门口移动,像是提前放学的阵仗。
一个小时午餐,三个小时午休,下午三点才上课。这个时间表据说是从建校之初就定下来的,理由是“给寄宿生充足的休息时间”。但走读生们不干了——谁想在学校里耗上整整一个中午?明明四点就能放学,非要拖到五点半,中间那三个小时说是午休,睡觉睡不着,看书看不进,只能在校内瞎转悠。
往届学生联名请愿过,措辞激烈,就差没把“学校领导是不是有病”写在横幅上。后来学校给出的答复倒是干脆:要么三个小时午休照旧,要么下午加几节课,一点上课,放学时间照旧。
于是事情不了了之,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件事。
在午休和加课之间选择午休,这是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学生都会做的选择。虽然这个午休长得有些离谱,但总比坐在教室里听老师念经要强。
下课的铃声是一段柔和的风铃声,从走廊的喇叭里流出来,流进每一间教室。
殷弄语几乎是铃声响起的同一秒转过了身,动作快到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种迫不及待,双手撑着周芫的桌面,身体前倾,整个人像一只准备扑出去的小猫。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周芫的手腕,拉起她就往教室门口走。
她的手指是温热的,握在周芫的手腕上,力度不轻不重,刚好够拉着她往前走,不至于让她挣脱,也不至于让她觉得疼。
周芫被她拉着走,课本也没来得及收,笔还夹在课本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殷弄语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没有挣脱。
“去哪?”周芫问。
“跟我走就知道了。”殷弄语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拉着周芫穿过走廊,下了楼梯,穿过门厅,出了校门。
校门口的阳光很好,冬末的阳光不刺眼,暖暖的,照在脸上像被人轻轻摸了一下。
殷弄语终于松开了周芫的手腕,站在校门外的路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手臂举过头顶,阳光照在她身上,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放下手臂,转过头看着周芫,笑了。
周芫看着那个笑,觉得自己好像也被那个笑容感染了。
“我们不去食堂吗?”周芫问。
她其实对食堂没有执念,在哪里吃都可以,吃什么都可以。
殷弄语歪了歪头,“食堂的饭菜再好吃,我都吃腻了。”
“哦忘了你刚来,你还没腻。”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像是刚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样,”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周芫面前晃了晃,“今天你陪我在外面吃,明天我陪你吃食堂。公平吧?”
周芫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狡黠和笃定的眼睛,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那根手指,看着她额头上那个浅浅的红印——她刚才拍自己额头的时候,大概用了不小的力气。
“额……行。”周芫说。
殷弄语挽着周芫的胳膊,转身,开始走。
穿过一条马路,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拐进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
冬天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天空的背景上像一幅用很细的笔画的素描。
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像一件被剪碎了又缝起来的光的衣服。周芫看着那些光斑在殷弄语的校服裙子上跳来跳去,觉得好看。
再拐一个弯,眼前忽然热闹起来。是那种小摊小贩云集的、充满了烟火气的、人声鼎沸的热闹。油烟味、食物的香气、摊贩的叫卖声、学生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周芫愣住了。
她站在巷口,看着面前这条熙熙攘攘的小吃街,看着那些穿着各种校服的学生在摊位前排队,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锅和铲子在空中翻飞。
她愣住了。不是因为没见过小吃街,是因为她没想到殷弄语会带她来这里。
她是知道殷家的。
虽然比不上徐家,但殷家在z城也是数得上名号的。她以为殷弄语会带她去什么高端餐厅。
“这叫大隐隐于市。”殷弄语转过身,面对着周芫,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仰着脸看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那些光晕在她头发的边缘跳着舞,像一圈不会熄灭的小小的火焰。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那颗痣弯成一颗被风吹斜了的星星。
“好吃的都在这巷子里。”她说。
周芫看着她,看着她身后的烟火气,听着她说的话,她的外貌,不像,她的声音,不像,她的语调,很像。
周芫学着她的样子,双手背在身后,歪头看她。
“嗯呢。”她说。
她说的是“嗯呢”,那个“呢”是她从来没有用过的语气词,软软的,糯糯的,像一颗刚出锅的汤圆,咬一口,里面的芝麻馅就流出来了,甜得让人眯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嗯呢”。也许是因为殷弄语那句“大隐隐于市”说得太好笑了,也许是因为她身后那锅刚出锅的炒栗子的香气太浓了,也许是因为阳光太好了。
“走吧,”她伸出手,这次没有拉周芫的手腕,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周芫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带你去吃我最喜欢的那家。他们家的烤红薯,我能一口气吃三个。”她说“三个”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周芫差点就信了。
但她没有拆穿,只是跟着殷弄语走进了那条巷子。巷子不宽,饭点人很多,肩膀会碰到肩膀。殷弄语走在左边,她走在右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晚上周芫躺在贵妃椅上,看着那幅被挂起来的画。
此前周芫特意移动了家具,为的就是躺在这里静静地看画。
画中的主要人物没几个,都是那时候的她的重要的朋友。
她盯着其中一个穿着天蓝色秀鱼短衫,玉簪挽发,看着十分活泼灵动。
周芫想,她叫什么名字呢?
好像是......
殷蝉。
老燕携雏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
... ...
另一边,殷弄语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和周芫告别后,去了另一个地方。
殷弄语一进门,就有几道目光相迎,她自顾自的坐下,看见桌上的饮料,随手拿了杯解渴。
包厢里加上殷弄语。也就三个人,看样子,另外两个人等了有段时间了。
“怎么样?”一个半坐半躺的,看着跟殷弄语同龄的少年问。
殷弄语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另一边坐着的穿着黑色毛衣的少女接着开口了,“弄语你先说嘛,先别置气了。”
殷弄语听见,这才开了口,“她叫周芫,芫花的芫。”
少年听到直直的坐了起来,反驳她说:”不是食盐的盐吗?“
“谁知道你们怎么查的。”殷弄语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还不信她。
“要不先等沈砚从国外回来再说吧。穿黑色毛衣的女生接话。
“那我们呢?我们要转班吗?”少年不依不饶的继续问。
“要不就这样,先不要转,三班有我就行了。”殷弄语拍板了,说话间眼睛带着些许闪烁,似乎不想让二人发现异样,就低下头喝水。
另外两个人看着她,又对视一眼,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