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给合欢宗连绵的山峦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昨夜的深谈与谋划,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
沈霁澜一袭素白道袍,身姿挺拔如松,行走在通往合欢宗后山东侧的小径上。他步履看似从容,实则周身灵力隐而不发,神识早已如同无形的蛛网,细致地扫过沿途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树叶。按照昨夜与谢璟商议的计划,他需亲自勘察一遍这条隐秘小径及周边地形,以便设伏。
谢璟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样收敛了气息。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衬得腰身愈发纤细,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几分苍白,但眼神却格外清亮锐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易察觉的魔气残留,印证了他昨夜的猜测。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进。林间寂静,只有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和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沈霁澜的目光扫过一处看似寻常的灌木丛,脚步微顿。那里,一片叶子的边缘有着极其细微的焦黑痕迹,像是被某种阴邪的火焰燎过。
“昨夜之后,可有人来过此地巡查?”沈霁澜开口,声音清冷,打破了沉寂。
谢璟上前一步,与他并肩看向那处,眉头微蹙:“据弟子所知,昨夜定下的巡查路线主要在主峰与几处重要阵法节点,这条小径因位置隐蔽,暂时未安排常规巡查。这痕迹……”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嗤嗤嗤——!”
数道漆黑如墨、散发着浓郁魔气的锁链,毫无征兆地从他们侧后方的虚空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直取沈霁澜背心要害!那锁链并非实体,而是由精纯的魔气凝聚而成,带着刺骨的阴寒与腐蚀之力,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被灼烧的嘶鸣。
偷袭来得太快,太突然,显然埋伏者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并且极其擅长隐匿气息。
沈霁澜反应极快,几乎在魔气波动出现的瞬间,他周身剑气已沛然勃发,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冰蓝色剑罡瞬间在身后成型,就要将那数道魔气锁链斩碎。
然而,就在他剑罡将发未发之际,眼角余光瞥见另一道身影动了。
是谢璟。
在锁链袭来的那一刻,谢璟似乎是因为距离沈霁澜太近,又或是修为不足未能第一时间完全反应过来,他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踉跄,竟是直直朝着沈霁澜的方向撞了过来——正好挡在了那数道魔气锁链与沈霁澜之间!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沈霁澜脑中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那蓄势待发的凌厉剑罡硬生生被他压下,他左手袍袖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道卷向谢璟,想将他推开,同时右掌拍出,冰寒掌风迎向那已经到了近前的魔气锁链。
但谢璟那一“绊”实在巧妙,或者说,时机抓得太准。沈霁澜拂出的力道尚未完全作用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已经几乎贴到了沈霁澜背后。
于是,在谢璟撞过来的瞬间,沈霁澜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了右手——原本准备迎击锁链的右手,猛地向后一揽,将那个单薄的身影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背脊和宽大的袍袖,为他筑起了一道屏障。
“锵!”
冰蓝色的掌风与漆黑的魔气锁链悍然相撞,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魔气锁链应声碎裂,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但那股反震之力也让沈霁澜身形微晃。而他护住谢璟的那只手,手臂稳稳地横亘在少年身前,没有丝毫动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间的风似乎都停了。
谢璟的脸颊几乎贴在了沈霁澜挺直的后背上,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冷的、如同雪后初霁般的淡淡气息,其中还混杂着一丝因方才运功而产生的凌厉剑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隔着衣料传来的、沈霁澜身体的温热,以及那具身躯瞬间绷紧的肌肉线条。
沈霁澜……护住了他。
不是推开,不是用剑气格挡,而是用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的姿态,将他全然纳入了自己的防护范围之内。
谢璟的心跳在刹那间漏了一拍,随即如同擂鼓般剧烈地跳动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酸楚、惊喜和某种隐秘得意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让他眼眶都有些发烫。百年了……暌违百年,他终于再次感受到了这份熟悉的、独属于沈霁澜的保护欲。即使此刻的沈霁澜可能还未认出他,但这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
而沈霁澜,在完成这个动作之后,自己也愣住了。
他保持着将谢璟护在身后的姿势,右臂甚至还横在对方身前,掌心中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揽住对方腰侧时,那隔着衣料传来的、纤细而柔软的触感。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身后之人那骤然加速的心跳,以及那细微的、带着些许不可置信的颤抖。
为什么?
为什么在那种危急关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用最有效的方式化解攻击,不是将这个可能碍事的小弟子推开,而是……将他护住?
这种近乎本能的保护反应,只在他面对极少数极其重要之人时才会出现。百年前,对那个人是如此。后来,对楚云舟,因为那张相似的脸和那份移情,偶尔也会有片刻的动容。但像刚才那样,毫不犹豫,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沈霁澜的心绪瞬间乱成了一团麻。他清晰地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的,并非是楚云舟那张与故人相似的脸,而是昨夜烛光下,谢璟苍白着脸、眼神执拗地说“弟子只想尽一份心力”的模样;是星河下,他醉意朦胧中,对方扶住他时那双灼亮的眼睛;甚至是更早之前,桃花林中,他捻碎桃花时那与记忆重叠的动作……
各种纷乱的念头和画面交织冲撞,让他一贯冷静自持的心湖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同时向前踏出一步,与谢璟拉开了距离。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比以往更加冰冷凛冽,仿佛要将刚才那片刻的失态彻底冻结。
“藏头露尾之辈,滚出来!”
沈霁澜的声音蕴含着压抑的怒意,不知是因这突如其来的埋伏,还是因自己方才那不受控制的举动。他目光如电,扫向魔气锁链射出的方向,强大的神识如同无形的巨网笼罩过去,瞬间锁定了隐藏在暗处的几道晦暗气息。
谢璟被他突然拉开距离的动作弄得一怔,随即感受到那骤然降温的气氛,心底那点刚刚升腾起的暖意和得意迅速冷却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失落和“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但他很快调整好面部表情,也迅速收敛了心神,做出惊魂未定的样子,微微喘息着,看向沈霁澜冷硬的侧脸轮廓,低声道:“多……多谢剑尊相救。”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与颤抖,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沈霁澜刚才护住他的那只右手上。那只手此刻已经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霁澜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他的道谢。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前方的敌人身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沉寂了百年的心,正以一种陌生的、失控的节奏,剧烈地跳动着。
方才将那人护在身后的瞬间,那具身体传来的温热触感,那急促的心跳声,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了他的感知里,挥之不去。
林间雾气渐散,阳光开始穿透枝叶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而两人之间,那层因一个意外保护动作而悄然裂开一道缝隙的冰层之下,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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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日夜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