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尘埃在微弱的光线下缓慢浮动。
沈霁澜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青年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沉痛、愤怒,以及那深藏在眼底、几乎要与记忆中那人重合的倔强与骄傲,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他封闭了百年的心门上。
“我是在查我自己的‘死因’。”
“那道蚀魂魔气,要的是他魂飞魄散,永不超生。所以,你不觉得……我如今能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疑点吗?”
谢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压得沈霁澜几乎喘不过气。他覆在沈霁澜手背上的手温热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霁澜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百年来坚信不疑的认知轰然倒塌,露出底下狰狞而陌生的真相。故友并非堂堂正正战死,而是死于卑劣的暗算?而眼前这个行为放肆、言语大胆的青年,竟可能与这桩尘封的惨案,与那早已消散的魂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猛地想要抽回手,仿佛那温热的触感是灼人的火焰。然而,就在他动作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的机括转动声,从他们脚下传来。
谢璟脸色微变,几乎是本能地,他一把抓住沈霁澜想要抽回的手,用力将人往自己身边猛地一拽!
“小心!”
沈霁澜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几乎是撞进了谢璟的怀里。与此同时,他们刚才站立的那片石质地面,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深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下方倒灌上来,带着陈腐的气息。
变故发生得太快,沈霁澜只来得及感觉到谢璟紧紧箍在他腰间的手臂,以及撞入怀中时对方身上传来的、带着淡淡桃花冷香的体温。
“轰隆!”
头顶传来沉闷的巨响。两人抬头,只见密室顶部的石板正在缓缓合拢,光线迅速变暗。
“机关被触发了!”谢璟低咒一声,语气却不见多少慌乱,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环顾四周,发现除了那个塌陷的洞口,并无其他出路。“看来我们得下去看看了。”
沈霁澜此刻也已稳住心神,他试图挣脱谢璟的怀抱,却发现对方的手臂箍得极紧。密室内空间本就狭小,经过方才一番变动,两人此刻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谢璟胸膛的起伏,以及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心跳。
“放开。”沈霁澜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惯常的疏离,只是若仔细听,便能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璟非但没放,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沈霁澜的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低笑道:“剑尊,现在可不是讲究的时候。这下面不知深浅,万一摔着了,我可心疼。”
那语调慵懒又带着点撒娇般的无赖,与方才谈论沉重往事时的凝重判若两人。
沈霁澜耳根微热,愠怒顿生:“谢璟!”
“在呢。”谢璟应得从善如流,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怒意,反而就着这紧密相贴的姿势,微微侧头,唇瓣几乎要擦过沈霁澜的颈侧,声音压得更低,“霁澜,你心跳得好快。”
沈霁澜浑身一僵。
他确实心跳失序。一部分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机关和险境,更多的,却是因为这过分亲密的接触,因为谢璟这大胆放肆的言行,因为那萦绕在鼻尖、搅乱他心神的熟悉冷香,更因为……那刚刚得知的、颠覆性的残酷真相所带来的冲击。
种种情绪交织,让他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而这一切,竟然都被这看似漫不经心的青年敏锐地捕捉到了。
“胡言乱语!”沈霁澜强自镇定,试图运转灵力将人震开。
“别动!”谢璟却突然正色道,箍住他腰身的手臂更加用力,几乎是将他整个人圈禁在怀里,“你看下面。”
沈霁澜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向那黑黢黢的洞口。借着顶部即将完全闭合前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他隐约看到洞口下方并非垂直坠落,而是有一段陡峭的、布满湿滑青苔的石阶。若方才他贸然抽身后退,极有可能踩空滑落。
谢璟方才那一拽,看似孟浪,实则是在帮他避开危险。
意识到这一点,沈霁澜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斥责他?可他确实帮了自己。道谢?对着这个一再挑战他底线的人,他又实在说不出口。
就在这片刻的迟疑间,头顶最后一丝光线彻底消失,密室完全陷入了黑暗。唯有洞口下方,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点闪烁,如同鬼火。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变得异常敏锐。
在这片狭小、黑暗、充满未知的空间里,两人紧密相贴的触感被无限放大。沈霁澜能清晰地感觉到谢璟平稳的呼吸拂在他的颈侧,温热而绵长。能感觉到对方胸膛下,那强健有力的心跳,一声声,透过相贴的胸腔传来,节奏似乎……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而他自己那颗素来如同冰封雪原般沉寂的心脏,此刻也正不受控制地、急促地跳动着,撞击着耳膜,在这寂静的黑暗中显得尤为清晰。
他甚至能闻到谢璟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了桃花冷香和一丝若有若无药草清苦的气息,这气息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鼻腔,搅得他心绪不宁。
“看来,我们只能从这里下去了。”谢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却依旧紧抱着他没有松手,“剑尊,得罪了。下面路滑,我扶着你。”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全然是为了安全考量。
沈霁澜抿紧了唇,在黑暗中蹙紧了眉头。他很不适应这种被动的、受制于人的姿态,更不适应与旁人如此亲密无间的接触。尤其是与这个……让他心思纷乱、难以捉摸的谢璟。
然而,当下的处境,似乎并没有给他更好的选择。
他沉默着,没有同意,也没有再挣扎,算是默许了。
谢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狭窄黑暗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得逞般的愉悦。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依旧牢牢环着沈霁澜劲瘦的腰身,另一只手则试探性地向下,摸索着那湿滑的石阶。
“跟紧我。”谢璟的声音近在咫尺。
沈霁澜能感觉到谢璟的体温,能听到他近在耳畔的呼吸和心跳,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那带着狡黠笑意的眉眼。这认知让他喉头发紧,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滋生蔓延。
他被迫依偎在谢璟的怀里,随着对方谨慎的步伐,一步步踏下那未知的、通向更深处秘密的石阶。黑暗中,两人身体不可避免地摩擦、碰撞,每一次轻微的接触,都像是在沈霁澜紧绷的心弦上拨动一下,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从未与人如此靠近过。
百年前没有,百年后更没有。
而这破例,竟给了这个身份不明、行为放肆、却又与故友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合欢宗弟子。
谢璟……你究竟是谁?
沈霁澜在心底无声地问着,冰封的心湖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伴随着那清晰可闻的、加速的心跳声,悄然龟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