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殿内,药香弥漫,驱散了空气中残余的血腥气。苏泫雅纤细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将捣好的灵草汁液小心地敷在谢璟右肩那个狰狞的贯穿伤口上。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不祥的黑紫色,魔气虽已被沈霁澜暂时压制,但残余的侵蚀之力仍在阻碍着愈合。
谢璟闭着眼,脸色苍白地靠在软枕上,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他似乎陷入了昏沉,但每当苏泫雅的动作稍重,触及到伤处最敏感的区域时,他的身体便会难以自抑地微微一颤,紧抿的唇瓣泄露出压抑的痛楚。
沈霁澜静立在窗边,背对着床榻,身姿依旧挺拔如孤松。窗外是合欢宗战后略显凌乱的景致,但他目光并未聚焦,只是沉默地望着远方。左肩的伤处已被他自己草草处理过,雪白道袍下的绷带隐隐透出血色,但他似乎浑然未觉。
整个侧殿安静得只剩下苏泫雅捣药、换药时细微的声响,以及谢璟偶尔无法抑制的、极轻的抽气声。
“唔……”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谢璟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呻吟,一直垂在身侧、紧抓着身下褥子的左手,仿佛无意识地抬起,在空中虚抓了一下,然后,精准地落在了身侧不远处——那只属于沈霁澜的、自然垂落的手上。
指尖冰凉,带着伤者的虚弱和冷汗的湿意,轻轻扣住了沈霁澜微温的腕骨。
沈霁澜身形骤然一僵。
那触碰很轻,如同飘落的雪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瞬间打破了他竭力维持的平静。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抽回手,那被触碰的皮肤像是被烫到一般,传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师尊……” 旁边传来楚云舟低低的、带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的声音。他一直在旁边帮忙递送药物和清水,此刻看到谢璟竟敢如此“冒犯”师尊,眉头不由蹙起。
沈霁澜没有动,也没有回应楚云舟。他的视线依旧落在窗外,但全身的感官似乎都凝聚在了被谢璟抓住的那只手腕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几根手指的纤细,感受到它们因忍痛而微微的颤抖,感受到那冰凉的指尖正试图从他这里汲取一丝暖意和支撑。
这感觉……太过熟悉。
百年前,那个人受伤时,是否也曾这样,隐忍着痛苦,却还是会下意识地寻找他的依靠?
记忆的闸门被这细微的触碰撬开了一道缝隙,尘封的画面汹涌而至。同样是染血的身影,同样带着依赖的触碰,同样微弱而隐忍的呼吸……只是那张脸,模糊了,又与眼前这张苍白俊秀的面容隐隐重叠。
沈霁澜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有瞬间的凝滞。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波澜,试图将手腕抽出。
然而,他刚一用力,谢璟抓住他的手指便收得更紧了些,那颤抖也变得更加明显,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同时,一声更加清晰、带着委屈和依赖意味的痛哼从谢璟唇边逸出:“疼……”
这声音微弱,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沈霁澜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苏泫雅正在清理伤口深处残留的魔气,动作不可避免地会牵动痛觉神经。她听到谢璟的痛呼,手下动作放得更轻,嘴上却忍不住调侃道:“忍一忍呀,谢师弟。这魔气蚀骨,不清理干净后患无穷。谁让你那么莽撞,往那种攻击上撞?” 她说着,眼角余光却瞥向僵立不动的沈霁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促狭。
谢璟似乎被这调侃刺激到,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算计的眸子,此刻因伤痛而显得水汽氤氲,带着几分迷蒙和脆弱。他视线没有焦点地游移了一下,最终落在了被他抓着的沈霁澜的手上,然后又缓缓上移,对上了沈霁澜不知何时转过来的、复杂难辨的目光。
“剑……剑尊?” 他声音沙哑,带着刚苏醒的茫然,随即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惊慌,触电般就想松开手,“对、对不起……我……”
就在他指尖即将离开的刹那,沈霁澜却反手一把握住了他欲要退缩的手。
动作快得几乎像是另一种本能。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沈霁澜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习剑之人特有的薄茧和温热的体温。而谢璟的手则冰凉、纤细,仍在微微发着抖。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谢璟愣住了,也让一旁的楚云舟瞬间白了脸色,苏泫雅捣药的动作都顿了一顿。
沈霁澜自己也怔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握住的那只手,看着那苍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看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起的微弱白色。他为何……会抓住他?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璟率先反应过来,他没有挣扎,反而像是找到了依靠,手指微微放松,任由沈霁澜握着,甚至指尖无意识地、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轻轻搔刮过沈霁澜的掌心。那细微的触感,如同羽毛拂过心尖。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沈霁澜,唇边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弧度:“……多谢剑尊。好像……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
这话语幼稚得近乎撒娇,配合着他此刻苍白脆弱的模样,却具有一种奇异的冲击力。
沈霁澜看着他那强撑的笑容,看着他眼底无法完全掩饰的痛楚,再感受到掌心那冰凉而依赖的触碰,心中那片坚冰仿佛又被融化了一角。他抿紧了薄唇,没有松开手,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谢璟抓着,目光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太多无人能懂的情绪。
楚云舟看着眼前这刺眼的一幕,看着师尊竟然默许了那个合欢宗弟子的亲近,一股酸涩和恐慌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师尊,您的伤也需要处理,不如让苏姑娘……”
“无妨。” 沈霁澜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打断了他的话。他的视线依旧落在谢璟身上,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遥远的过去。
苏泫雅适时地完成了最后一步包扎,打了个漂亮的结,拍拍手道:“好啦!魔气已清,伤口也敷了药,接下来好好静养,按时换药就行。” 她站起身,狡黠的目光在沈霁澜和谢璟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笑嘻嘻地对楚云舟说,“楚师兄,我那边还有些调理内息的丹药,不如你陪我去取来?正好也让谢师弟好好休息一下。”
楚云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沈霁澜沉默而不容置疑的态度下,只得咬了咬唇,低声道:“是。” 他不甘地看了谢璟一眼,终究还是跟着苏泫雅退出了侧殿。
殿门被轻轻合上。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弥漫的药香和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谢璟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微微放松,靠在枕头上,但抓着沈霁澜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像是找到了最安心的所在,指尖的颤抖也渐渐平复下来。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轻声呓语般低喃:“……真好……”
沈霁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掌心中的那只手依旧冰凉,但那细微的、真实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一路从手掌蔓延至心房,烫得他心绪不宁。
他垂眸看着少年安静的睡颜(或许是装睡),看着他与记忆中那人并不完全相似、却在某些神态举止上惊人重合的轮廓,眼中终年不化的冰雪,似乎遇上了一缕固执的春风,开始悄然消融。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为两人交握的手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这亲密,始于算计,陷于触碰,而最终会走向何方,此刻的沈霁澜,还无法看清。他只知道,这只手,他一时之间,竟有些舍不得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