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谢砚刚将银针收入锦囊,便听见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指尖微顿,尚未起身,那道明黄身影已经扑进屋内,带着晚露的潮湿气息。
“先生!”沈玉澜今日未戴帝冠,墨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着,眼角那颗泪痣在灯下格外清晰,“楚云舟送来的青梅膏放在何处?朕方才批折子时划伤了手。”
谢砚的目光落在他指尖那道浅淡红痕上,无奈地取出药匣。少年帝王却突然拽住他衣袖,鼻尖轻嗅:“先生身上有股墨香...不是太医院常用的松烟墨。”
谢砚执药瓶的手微微一滞。沈玉澜已像只嗅到鱼腥的猫儿,赤足踩过青砖,循着气味停在西墙书架前。当谢砚来不及阻拦时,他已经触动了机关——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后面幽深的密室。
烛光涌入的刹那,两人都怔在原地。
四壁挂满画卷,从垂髫幼童到冠礼少年,每一幅都是沈玉澜。最旧那幅泛黄纸页上,六岁孩童正举着糖画咧嘴大笑,落款处写着:永昌七年春,天门山遇小哭包。
沈玉澜的指尖抚过画卷,声音轻得似雪落:“永昌七年...先生那时才九岁?”
谢砚望着他颤动的眼睫,终于叹息着将人拥入怀中:“那年先帝携百官春狩,陛下躲在梅树后哭鼻子,抢了臣刚买的糖画。”
少年帝王猛地抬头,湿润眼眸映着满墙画像:“所以先生入宫为医,步步为营护朕周全,都因为...”
“因为陛下六岁抢臣糖画时...”谢砚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臣就栽了。”
密室的烛火噼啪作响,沈玉澜忽然扯开谢砚的衣领,在心口处看到与自己眼角相同的泪痣形状的疤痕。他用唇瓣贴着那道疤,哽咽着问:“这是何时落的?”
“陛下十岁那场宫变。”谢砚任他动作,指尖梳理着少年散落的长发,“臣背着陛下杀出重围时,被叛军的箭矢擦过。”
沈玉澜的泪滴在疤痕上,滚烫得吓人。他疯魔般去解谢砚的腰带,在腰侧又寻到三道爪痕:“这呢?”
“陛下十二岁爬树摘杏,臣在树下接住坠落的陛下时,被树枝划的。”
“那这道?”他抚过后背蜿蜒的剑伤。
“十四岁秋猎,刺客的淬毒匕首。”
少年帝王突然将脸埋在他颈间,浑身颤抖。谢砚感到温热的液体顺着锁骨滑落,怀中人抽噎着问:“还有多少是朕不知道的?”
谢砚扶着他走到密室深处,掀开绒布露出整面墙的暗格。每个格子里都收着旧物:断线的玉珠、写歪的字帖、褪色的香囊...
“陛下掉的第一颗乳牙,练字撕毁的宣纸,偷偷塞给臣的薄荷糖...”谢砚拿起个干枯的草编蚱蜢,“去年重阳,陛下说不要江山要蚱蜢,臣连夜学的。”
沈玉澜抓起那些物件贴在心口,突然拽着谢砚跌坐在锦垫上。他跨坐在医官腰间,泪痕未干的脸庞在烛光里艳得惊人:“先生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
谢砚仰望着他,温润笑意终于染上苦涩:“最苦是陛下及冠礼那夜,醉醺醺趴在臣肩上说‘要娶丞相千金’。”
少年帝王羞恼地咬他喉结:“朕那是气话!谁让先生总把朕当孩子...”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指尖划过最新那幅画像,“这是前日朕在御书房打瞌睡时?”
画中少年伏在案边,朱笔滚落在地,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他微嘟的唇瓣。谢砚轻轻“嗯”了一声,耳根泛起薄红。
沈玉澜忽然笑起来,泪珠却不断坠落。他解开衣带,露出心口同样的位置——那里新鲜结痂的伤口与谢砚的旧疤完美重合。
“现在先生这里...”他拉着谢砚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也有朕的印记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谢砚凝视着少年水光潋滟的眸子,忽然将人紧紧箍在怀中。十年隐忍化作落在眼角的吻,最终停留在颤抖的唇上。
“臣不止栽了...”他在缠绵的间隙叹息,“早已万劫不复。”
夜风卷着梅香潜入密室,吹动满墙画卷。那些横跨十年的注视,终于在少年帝王主动加深的吻里得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