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盔甲上发出细密声响,影煞勒住缰绳,望着前方绵延的和亲车队。大红喜轿在苍茫雪原上刺目得紧,像道新鲜伤口。
“统领,再有三十里就出关了。”副将驱马靠近,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影煞没应声,目光越过漫天风雪投向京城方向。今早出发前,苏月白往他怀里塞了包沙枣,枣核上歪歪扭扭刻着“归”字。他当时怎么回的?哦,是了,他说:“等雪停了就回。”
可现在雪越下越大。
京城北门城楼上,苏月白指尖抚过琴弦。今日她穿了件月白袄裙,发间簪着那支影煞送的木簪——普普通通的桃木簪子,被他笨拙地雕出半朵玉兰。
《凤求凰》的调子从指尖流泻而出,琴音穿透风雪飘向远方。围观百姓窃窃私语:
“苏小姐这是给和亲公主送行?”
“听说要弹满三十里,直到车队出关...”
谢砚站在角楼阴影处,银针在指间转了个圈。他身侧站着披黑貂大氅的沈玉澜,少年帝王呵出一团白雾:“先生猜,他能忍到第几里?”
琴音陡然转为凄切。苏月白弹到“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时,指尖猝然划出殷红。
影煞就是在这一刻调转马头的。
烈马嘶鸣着踏碎积雪,暗卫统领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副将惊惶阻拦:“统领!这是圣旨...”
“让开。”影煞挥鞭扫开拦路者,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向京城。风雪灌满他的盔甲,却盖不住城楼上越来越清晰的琴音。
百姓惊呼着退开通道,守城将士下意识地举起长枪,却在看清来人时纷纷僵住——玄甲暗卫眼底翻涌的血色,比北狄弯刀更慑人。
“苏月白!”
战马人立而起的前一刻,影煞纵身跃上城楼。琴声戛然而止,他带着满身风雪将琴师拥入怀中,冰冷的铁甲撞得她踉跄后退。
万千注视下,暗卫统领颤抖着手抚上她渗血的指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不嫁了好不好?”
满城寂静,只有风雪呼啸。
苏月白仰头望着这个从来沉默寡言的男人,他睫毛上结着冰霜,却比任何时候都滚烫。她忽然想起很多个夜晚,他总是不声不响守在院外,偶尔被她发现,就笨拙地递来新摘的野果。
“影煞,”她轻声问,“你知道抢亲是什么罪吗?”
他箍在她腰间的铁臂又收紧几分,像要把人揉进骨血:“死罪。”
谢砚的银针在这时破空而来,悄无声息地没入影煞后颈。暗卫统领身形微滞,却仍固执地抱着人不肯松手。沈玉澜抚掌轻笑:“好个生死相随。”
“陛下...”礼部尚书连滚爬爬跪倒在地,“和亲车队已到关隘,这...”
少年帝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谢砚的衣袖,目光扫过城楼上相拥的身影:“告诉他们,新娘子被朕的暗卫截胡了。”他忽然凑近谢砚耳畔,呵气如兰,“先生不觉得,抢亲比和亲有意思多了?”
影煞是在天牢里醒来的。
颈后银针已被取出,他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听见铁链哗啦作响。牢门吱呀一声打开,苏月白提着食盒走进来,发间木簪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光泽。
“醒了?”她跪坐在干草堆上,打开食盒取出还冒着热气的面,“长寿面,今天是你生辰。”
影煞怔怔望着她。铁窗漏进的雪光里,姑娘眉眼温柔得像场梦境。他忽然抓住她手腕,指尖在她掌心笨拙地划刻——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为“真心”。
苏月白任他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后颈的针孔:“谢大哥说,那针能保你神智清明。”她笑了笑,“你当时抱着我不肯松手的样子,像极了抢到宝贝的狼崽。”
暗卫耳根慢慢红了。
“陛下判了你八十军棍。”她继续说,声音轻得像雪落,“打完派你去北疆戴罪立功。”指尖划过他掌心薄茧,“我跟你去。”
影煞猛地抬头,却见她从袖中取出明黄卷轴——竟是沈玉澜亲笔的赐婚诏书。
“暗卫统领影煞,”苏月白念诏书的声音带着笑,“抢亲罪大恶极,特将苦主苏月白罚与你为妻,终身不得和离...”
后面的话被吞没在突如其来的拥抱里。影煞把脸埋在她肩头,铁链随着颤抖的身体哗啦作响。良久,牢房里响起他沙哑的声音:
“好。”
风雪仍在呼啸,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