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照叼走那张封皮时,陆小满正在给它称午后的三叶草。
秤盘左边是草,右边是两枚铜砣。她刚把多出的一穗拿起来,青耳鹿便从她肘下探过脑袋,没碰草,反倒一口咬住了旁边那张灰绿色的契皮。
“阿照!”
它抬头就跑。
四只蹄子踏过外院,把刚晾好的七张空封皮吹得满地乱滚。杜断山手里还端着半碗面,被它绕了一圈后,面没撒,筷子却落在了阿照角上。
“它为什么还带走我的筷子?”
“可能觉得封皮没有菜。”陆小满追过他时回了一句。
院中人先是一惊,随后都看向证据房。邱望舒已经站在门口,反手扣住内外两道锁。
“三钥材料全在内室,无缺失。外院今日只放核验过、内容已转存的空封皮。”她对记录人道,“先查编号,不要先写遗失机密。”
记录人立即拿起架上清单。阿照叼走的是第十三份旧外皮,影像已存,编号已封,纸面不含姓名或契文。它纵然把纸吃了,损失的也只是一件已经取样的实物外皮。
“实物仍要找回。”邱望舒道,“防止它吞封蜡。”
程载春已从试验棚出来。他手里还握着一枚正在校准的小轮盘,看见阿照朝水车方向冲,脚步刚动,陆小满就喊住他:“先关阵!”
“阿照在往下跑。”
“你的试验阵还带着四根量线!”
程载春看了一眼水车,又看了一眼身后。他用两息把轮盘嵌回架子,切断输入,将四根量线一根不少地收进封槽,最后挂上“已停”木牌。
等他追出院门,陆小满和阿照都已经只剩一个小影子。
“你就不能边跑边关吗?”杜断山捡起筷子,在后面喊。
程载春回头:“不能。”
阿照没朝山外跑。它沿着第三路水渠一直向下,在新装的手动旁路前打了个滑,又立刻稳住四蹄。陆小满熟悉它的路数,没有从后面追着它受惊,而是从小路绕到下游,先用三声木碗节奏告诉它自己在附近。
她今日没带木碗,只能用指节叩在水渠边的空竹筒上。
哚、哚、哚。
阿照耳朵转了转,速度慢下来,却仍没有放下封皮。
程载春从上方赶到,没有立刻扑上去,而是站在它可以看见的位置,伸手指了指水车左侧的草坡。那里没有叶片乱晃,也没有金属反光,是一条比较安全的退路。
陆小满立即明白,自己从右侧绕过去,两人给阿照留出草坡,却悄悄把前往深水的路挡住。
“阿照。”她蹲下,手心摊开,“纸给我,回去加一穗草。”
阿照没理。
“两穗。”
程载春说:“它方才已经多吃了一穗。”
陆小满保持着微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一刻你可以不算账。”
“可以。”程载春立即答应,然后往后退了半步,仿佛这样便能同时退出这笔草料交易。
阿照终于把纸放下了。
它没有放到陆小满手里,而是先把封皮摊在小水车边缘,然后用鼻子顶了一下。封皮顺着木轮转过半圈,被风一吹,正正扣在程载春头上。
程载春顶着一张灰绿色旧纸,只露出下半张脸。他没有立即取下,先问:“封蜡有缺口吗?”
陆小满看了他一息,笑得直接蹲在了地上。
“你先拿下来。”
“拿的时候可能让残渣掉落,要先放接样布。”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还是从腰包里抽出一张白布,认真铺在他脚下。程载春这才两指夹住纸边,慢慢把封皮取下来。
阿照从旁边打了一个喷嚏。
水车边漂着极淡的青白粉末,程载春的额角也沾了一道。陆小满收了笑,伸手之前先问:“我替你擦?”
“可以。”
她用帕子轻轻擦过他的额角,手指隔着薄布停了片刻。程载春微微低着头,十分配合,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擦完了。”陆小满先移开视线。
“还有一点。”
“哪里?”
程载春指向自己右侧的发际。她只好又擦了一下,这次他的耳廓一点点红了。
陆小满忽然觉得,他大概根本不知道那一点粉末在哪里。
两人把封皮与地上残渣分开封存,阿照则被套上类似小竹筐的防舔嘴罩。它对此很不满,一路用鼻子顶程载春的后腰,像是把他当成了刚才那张会走的纸。
回到试验棚,程载春先确认封蜡没有被吞食。那道青白粉末来自封蜡内层,遇普通水会缓慢溶解,遇第三路水中的微量灵力则会形成青色星点。
“灵盐。”陆小满看着水碗里的蓝光,“阿照在灵兽房吃过混有这种盐的冬料。”
“它不是想吃纸。”
“它在找味道最重的地方。”
程载春取来第三路水轮上拆下的西衡灯区计量片。计量片边缘残留的青白结晶原本被当作远程传导磨损,此刻取下一粒,分别放入净水与第三路水,变化与封蜡残渣完全相同。
两样东西使用了同一种灵盐。
灵盐并非罕见材料,单凭成分找不到来路。可天市为了防止跨域器件受潮失效,每批盐都要加入不同比例的定性石。封蜡与计量片都在第四息出现两星一线的结晶形状,可以对应到具体批次。
邱望舒发函向三家大型盐行调取公开运单。两家无相符批次,第三家的记录却显示,该批灵盐三年前由落星渡出库,收货地是折柳镇西南的一家小货栈。
“我从那里经过过。”陆小满道,“货栈早就关了,门牌都拆了。”
程载春把运单放大:“关闭日期是三年前三月。”
而这批灵盐的收货日期,是同年九月。
那家货栈停止营业半年后,仍替天市接收了一批用于契书封蜡和轮舱计量片的灵盐。
货栈已关,却不意味其中的运单可以直接当成假记录。邱望舒先向折柳镇仓运所确认终止营业的范围。对面回复,货栈三月只停止了面向零散客商的堆放与转运,土地租期却到第二年年底才结束。这段期间,原东家仍可以接收已签的大宗委托。
“所以不是关门后偷用。”陆小满道。
“至少不能只凭关门认定偷用。”程载春道,“要查委托来源和实际交付方。”
陆小满忽然想起,她在柳氏兽行工作时,曾每月去那家货栈接一次冬料。货栈正门关闭后,兽行还从后巷收到过几车粗盐。她能记得这件事,是因为阿照当时闻到盐味,一路打了七个喷嚏。
“这只是我的记忆。”她主动补充,“日期可能记错,车上也可能是别的盐。”
“但可以指向去哪里找。”程载春在旁边注明“待外部核实”,“兽行当年的收货册还在折柳镇清算档里。”
两人当日就递了调取申请,由折柳镇档员代为查找,他们不返回已封存的柳氏场地自行翻取。档员花了一个时辰,从一箱兽料交割票中找到三张后巷运票。
陆小满记的日子错了两日,七个喷嚏却对得上。那天的兽房日志上写着:青耳鹿因刺激气味连续喷嚏,已将新送粗盐移出东栏。
“七个都记了?”程载春问。
“因为第八个没打出来,它难受了一下午。”
“你记录得很细。”
“那时候别人说我记这些没用。”她望着三张旧票,“今天倒是用上了。”
程载春没说什么好听的安慰,只将运票后面的编码逐个放大:“以后还会用上更多。”
三张运票中,一张是兽料,两张是转运用粗盐。粗盐票的总重远超过兽行所需,其中九成在落货当夜便由另一支车队运走。最终去向没写地址,只写了“西线地下器械”;结算方式也不是里程,而是按某个固定时段内完成交割计价。
时段栏写着:戌初一刻至戌初三刻。
在票面左下角,还有一个被水渍泡开的小印。陆小满辨认了很久,才认出它的轮廓与西衡灯区计量片上那枚缺口齿轮完全相同。
运票找到了收货时段、西线和地下器械,却仍没有一个可以直接定位的坐标。
程载春把它与灵盐批号并在一起:“还缺一条路和一个时辰对应。”
陆小满看向从计量片上拆下的七码轮舱字样:“落星渡的旧船班。”
盐是从那里来的,车也必须赶在固定时段交割。只要把三张票放回当年的水陆班次中,就可能找到那个藏在“西线”下面的真正落点。
阿照在棚外又打了一个喷嚏,用竹罩一下下蹭着门。陆小满出去时果然补给它两穗草,第三穗却收回了草筐。
“方才已经多吃过一穗。”程载春在她身后提醒。
陆小满回头看他:“你不是退出这笔交易了吗?”
他认真想了想:“我可以重新加入。”
她忍住笑,把那穗草塞进他手里:“那你自己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