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熄灭后,山门前没有一个人立刻说话。
主水轮仍在转。
六道水声从山腰一层层落下,带着回流针尚未完全复位的轻颤。方才藏在顾玄度声音背后的轮轴轰鸣却没有跟着消失,仿佛隔着已经黑下去的镜面,仍有一座更庞大的机器在很远的地方碾过骨节。
程载春面前的一百九十七个目录光点悬在半空,像一百九十七只没有合上的眼睛。
最先动的是一名六宗阵工。
他扑到水轮边,伸手便要点开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份:“里面有人!先看他们在哪——”
“别碰。”
姜明妩的声音不高,压住了他已经抬起的手。
阵工急得眼睛发红:“顾宗主都说了,他们在供整座城运转!还等什么?”
“等我们留下他刚才真正说过的话。”
她走到镜面前,没有碰那一百九十七个光点,只俯身看程载春手边的时序盘。
盘上最后十格还亮着。
顾玄度的呼吸、那句短得来不及解释的话、远处轮轴压过来的重响,全留在十道细窄的银纹里。最末一格边缘已经开始发灰,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天市接口往回抽。
邱望舒也看见了。
“对面在收回原声权限。”她说。
镜面中央浮出一行极淡的灰字。
跨域异常回传,非正式证言,十息后自动清除。
倒数已经走到七。
“程载春,封时序。”姜明妩道。
“封哪一份?”
“三份。原盘不动,另拓两份。”
“拓印会不会把底噪压掉?”
“所以原盘不动。”
程载春一把掀开工具匣,抽出三片没有登记姓名的空白鸣片。手忙,脑子却没乱。他将第一片贴上时序盘外缘,只收声音高低;第二片接到底部铜脚,只收轮轴震动;第三片交给梁素青,让她压在主水轮的现世基座上。
倒数到五。
邱望舒已经把临时三钥匣推到水轮中央。
“原声属于听证现场材料,操作钥匙不能单独封。”
姜明妩把自己的钥匙插入左槽:“梁素青,水务见证。”
梁素青压下右槽。
匿名成员代表没有露脸,只从成员桌后伸出一只手,将中间那枚授权钥匙转过半圈。
三钥齐了。
倒数到三。
镜面突然亮了一瞬。
不是顾玄度回来,也没有新的声音。那一百九十七个目录光点同时向中心收缩,像要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拖回镜后。
程载春刚贴好的第一片鸣片被带得颤起来。
“它要把目录一起收走!”有人喊。
姜明妩没有去抓光点。
她右掌还裹着药布,长时间扳动临时操作钥匙后,掌心旧伤正一下一下发热。真伸手去拦,未必能留住目录,还可能让对面借接触把现世操作钥匙拖进同一条权限链。
“只封标题。”她盯着光点的排列,“不追正文。”
程载春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将时序盘横推半尺,四十枚空白铜签被震得一齐跳起。每个目录的标题、编号、亮起时辰和所在位置分别落上一枚铜签,写满便换下一批。
铜签承受不了正文,却能留下这一百九十七份东西曾经存在。
倒数到一。
“落锁。”邱望舒道。
三把钥匙同时压到底。
黑下去的镜面向内一缩,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一百九十七个光点被抽走大半,仍有细碎的银线从镜边扑向时序盘,像要抹去最后十格。
晏清和在外部资料席抬了手。
一道极薄的契印屏障落在镜面与封存台之间,没有碰原声,只截断了那道越过听证范围的回收线。
他的权限仍停在公开材料校验,不能持三钥,也不能代替六宗决定保存什么。可对方越过镜面回收已经落到现世的听证材料,正好属于任何现场见证者都能阻止的证物破坏。
银线撞上屏障,迅速碎成一层细亮的粉。
晏清和右肩随之一沉。
他只皱了一下眉,屏障没有再往前半寸。
最后十格稳住了。
程载春直到这时才敢喘气。他两手按着时序盘,额角全是汗:“原盘留住了。第一拓只收清楚说话,第二拓收轮轴和远声,第三份在现世水轮底下,能证明现场什么时候接到它。”
“目录呢?”辛照林问。
“正文没追。”姜明妩道,“标题和编号留下了一百九十七份,亮起次序也在。够证明天市不能再说它们从来不存在。”
方才想抢先开目录的阵工盯着那些排开的铜签,嘴唇动了动,最终把手放下。
“那现在开第一份?”
“现在先封原盘。”
“里面的人还在等。”
“所以更不能把唯一一段原声弄坏。”
姜明妩转过身,看向仍未离场的六宗代表。
“从这一刻起,谁都不许用‘我着急救人’做无记录开匣的理由。顾玄度的十息说了两件事:第一,他们在供能;第二,规模不只青崖宗六十三人。除此之外,他没来得及说谁自愿、谁被迫、谁受伤、哪一份契还有效。”
她顿了一下。
“我们若替所有人先把答案写好,和天市替他们剪成同一句话没有区别。”
山门前依旧沉重,却不再乱。
邱望舒当场分配封存位置。原盘进入六宗临时证物柜,需三钥齐开;第一拓交公议听证留档,只含顾玄度清晰原声;第二拓由程载春和两名外宗阵工共同保管,用于分析轮轴底噪;主水轮下的第三份不拆,只记位置与封条。
一百九十七枚标题铜签则分成七匣,每匣由不同宗门持一枚锁片。任何一宗都看不全,七宗拼起来才能复原亮起顺序。
有人问:“万契台要不要持一匣?”
邱望舒看向晏清和。
晏清和收了屏障,右手垂在身侧,没有朝三钥圈内走。
“我仍退出本案非公开检索。”他说,“万契台可以取得今日公开听证副本,不持成员授权匣。”
他说得平静。
姜明妩却看见他收手时,右肩的衣料比方才绷得更紧。旧伤大概被那一下契印牵到了。他没有用这点疼换任何额外位置,也没有等她在人前问。
封匣一只只合拢。
等最后一枚封蜡冷透,天色已经从黄昏沉到夜里。山门外的听证长桌仍没撤,许多人就着重新恢复八成的水声低声核自己的记录。
姜明妩从操作席下来,右掌在离开钥匙后反而疼得更清楚。她把手藏进袖里,才走两步,晏清和便来到外侧通道。
他停在三钥圈外,没有伸手。
“右手?”他问。
“能用。”
“我问的是疼不疼。”
姜明妩看了他一眼。
山门前人多,他们刚恢复关系没几日,他手里那把东屋新钥匙也还带着没磨旧的铜光。她原本想说不疼,话到舌尖,改成了:“疼。”
晏清和眼底的紧绷松了一线。
“封匣要移进证物柜。”他说,“可以让我按住匣子,你来检查封条吗?”
姜明妩唇角轻轻动了动:“只许按匣,不许按人。”
“现在?”
“现在人多。”
晏清和耳后那一点颜色在灯下很浅,仍被她看见了。
“那人少的时候再问。”他说。
他走到封匣另一侧,用左手稳住木匣,避开受伤的右肩。姜明妩逐条检查封蜡,写下时辰和见证。两个人隔着一只装有十息原声的匣子站得很近,衣袖偶尔擦过,谁也没有让这种靠近替代手里的工作。
原盘入柜后,程载春把轮轴底噪拓片接上听振架。
第一遍播放,众人只听见沉重而杂乱的轰鸣。
第二遍,他把顾玄度的声音和近处六十三道呼吸分别压低,轰鸣下逐渐浮出更远的节拍。
一组很快,像小轮不停往复。
一组每九息重落一次,带着大面积水压般的回震。
还有一组最慢,二十七息才出现一回。声音很旧,边缘磨损严重,仿佛已经在同一条轨上转了很多年。
程载春将它与青崖宗飞升阵启动前的天市接口记录并在一起,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不是同一天接上的。”
“能差多久?”梁素青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连续换了三种计时尺,最后把最慢那组单独放大。
“至少早两年。”
山门前刚刚稳下来的空气再次沉住。
程载春把三种计时尺依次摆开,免得这个结论只剩他一句话。第一把照轮齿磨损换算,第二把对照灵盐在鸣片上留下的沉积层,第三把取青崖宗两年前收到的第一张天市货运回执作基准。三条线给出的月份不完全相同,最短的一条也越过了二十三个月。
邱望舒让两名外宗阵工各自复算,没有准他们看程载春写下的结果。半刻钟后,一人报二十四个月,一人报二十六个月。
“记范围,不记一个漂亮的整数。”姜明妩说。
程载春把“至少两年”写上公开板,又在后面补了“具体启用日待原契与设备记录交叉确认”。这行字不够惊人,却比一句凭声音猜出的旧秘密更经得住下一次质询。
顾玄度说,飞升者正在供整座城运转。
可在青崖宗飞升以前,那座城里已经有另一批轮轴,转了至少两年。
一百九十七份供能契,从来不只属于青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