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含章的报价单一共四页。
第一页写水车、铜管和阵工时辰。第二页写材料折旧、往返运费与夜间加班。第三页是延期风险。第四页只有一行:长垣宗不取得青崖宗山契、调度权、成员姓名或未来独家供水资格。
姜明妩先翻到第四页。
“学会了?”她问。
“吃过亏。”楚含章道,“再拿收购山契当援助条件,罗青麦会先从长垣宗回来骂我。”
“她已经在路上骂过了。”
“所以我把字写大些。”
报价总额八十四枚中品灵石。水车与铜管按实际使用计费,未拆封材料可退;十二名阵工每人一夜工钱单列,受伤由长垣宗先行赔付;若六宗追偿成功,长垣宗只收本金与法定利息,不抽损失赔款分成。
价钱不低,却没有藏在免费二字后面的山契。
辛照林仍问:“为什么帮?”
“甲七批次经长垣宗劳务房流出。我已暂停三名经办人,若六路因这批名字停水,长垣宗跑不掉共同责任。”楚含章指向车队,“另外,今天能证明机械旁路可行,明天区域水务改造就是一份大生意。”
他没有装成突然长出慈心的人。
利益摆在桌上,反而好谈。
姜明妩把六宗的需求分开。青崖宗要两辆水车和四名阵工,折溪宗药田要三辆与最多铜管,云照宗只需饮水运输,其余三宗按人口和现有储水分配。不能因为车队停在青崖山门,便由青崖宗先挑完。
“调度印给谁?”楚含章问。
“六宗水务席。”
“我带来的人听谁的?”
“技术上听你们领队,去哪里由水务席排。若现场判断危险,阵工有权拒绝,不算违约。”
“材料丢失呢?”
“领用宗门负责,交接前算长垣宗。”
双方在山门口改了两遍条款。楚含章想加未来区域改造的优先议价权,姜明妩同意优先收到报价,不同意优先中标。最后写成同等条件下先完成过应急履约者可加一项经验分,却不能排除其他供应商。
“你现在很难占便宜。”楚含章落印时说。
“说明你以前占过。”
“以前那次山契报价,在当时不算低。”
“所以我当时没把你打出去,只把价抬回去了。”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一声。
合作在申时七刻生效。
八辆水车没有全开进青崖宗。车队在山脚分成六路,每一辆离开都由两宗交叉见证装载量。青崖宗两辆先送医房、灶房与踩轮组;姜明妩自己的两壶仍排在普通领取时段,没有因她签下援助契便提前。
第一车水到灶房时,桶底却有一股铜腥味。若在平日,煮沸便能用;眼下药房也在等水,谁都不愿拿“应该没事”冒险。
长垣宗领队主张换桶重运,来回要一个时辰。商枝取样检查,发现气味来自新铜阀,水本身未受灵毒,只需先放掉最前两桶。放出的水不能饮用,便送去和泥加固矿道轮脚。
两桶水也记入损耗,没有因为最后派上用场就从污染记录里删除。楚含章当场同意更换阀片,材料费由长垣宗承担。
“你不争?”姜明妩问。
“若连第一车水都有争议还想推,第四页写再大也没人信。”
水车继续分送。沿途有人带着自家木桶追车,想多买一份。车队没有私售,统一让他们到宗门领取点登记。紧急供给的价格已经由六宗共同承担,不能再利用焦急向个人收第二遍钱。
长垣宗阵工接手最危险的回流针。
平岫门那根断针卡在轮腹,若硬拔会撕开主轴。领队提出用爆裂符震松,被段逢山否决:“旁边是新竹管,震开一根,今晚全白干。”
双方争了半刻钟。
姜明妩没有替技术人员拍板,只要求各自把成功概率、失败后果与耗时写在泥板上。爆裂符快,失败可能毁轴;手工开槽慢两个时辰,能保住主轮。平岫门成员最终自己选手工开槽,承担多出的十枚工时费。
“若天亮前水不够,算谁?”有人问。
“算选择这条方案的共同成本。”平岫门代表道,“不让阵工一个人背。”
这句话写入现场记录,领队才带人下井。
夜色降下时,六宗旁路供水升到六成。
第一张红边急递也在此时送到。
它从折柳镇外部资料席发出,送达用时一刻钟。封面只写:发现可能导致机械旁路二次锚定的旧案材料,影响六宗全部铜制接头,内容来源公开,可立即披露。
姜明妩、邱望舒与六宗水务席同时拆封。
十七年前的冻结案里,归籍契纹会优先攀附带原接口熔痕的旧铜。长垣宗此次带来的新铜管安全,云照宗拆来的旧轮毂却可能携带熔痕。资料附着公示库页码、抄录时辰与不确定项,没有直接宣称云照宗轮毂必然有问题。
六宗阵工检查后,果然在轮毂内侧找到一线旧金痕。若再晚半个时辰,它就会接触新轴套。
他们换下轮毂,改用石套临时承重。水量降了半成,却避开第二次锚定。
程载春在急递回执上写:材料存在告知及时,范围清楚,公开来源已核,实际影响成立。
姜明妩签见证,没有另写私话。
晏清和第一次使用直达线,按规则把危险送到了她手里。事情做对了,便记做对;关系是否恢复,仍留在以后判断。
青崖宗灶房重新开火,煮的仍是限水粥。吴婶给长垣宗阵工端去十二碗,饭钱按应急食宿计入合同,不拿“来帮忙”当免费吃苦的理由。
楚含章坐在石阶上喝粥,看见山门损失表每半个时辰更新一次。
“已经一百二十九枚。”他说。
“加上你的八十四,可能破两百。”
“六宗风险金还剩多少?”
“按今晚最坏情况,只够再撑两日。”
“天市若拖三日?”
“公开借款,或者暂停非必要履约。”
“我可以贷。”
“明早发公开条件,和其他出资人一起比。”
楚含章啧了一声:“救急也不给我插队。”
“给你优先递报价了。”
“这项经验分真贵。”
他说归说,还是让账房当夜拟出一份无床位、无姓名抵押的短期周转方案。过去他想买下青崖宗,是因为整座山便于控制;现在他发现一套不属于自己的规则也能让生意稳定,只是得接受别人有权拒绝。
戌时,第三根脚踏轮烧坏轴套。
长垣宗带来的备用铜套尺寸大了一圈。程载春翻出六宗材料表,发现云照宗旧粮车轮毂正好能拆下一只。梁素青同意拆,但要求长垣宗按新件价格赔回,旧件价值折入云照宗出资。
一个时辰后,水轮重新转动。
楚含章趁等轴套时召来长垣宗劳务房的新管事。甲七批次三名旧经办人的权限已冻结,四枚下品灵石适配费开始逐人退还。罗青麦与贺平川的退款不经宗门代领,直接交本人;失联者的款项留在独立暂存账,不得转作长垣宗罚没收入。
“三百一十二个人都退,数目不小。”程载春道。
“比六路停水赔款小。”楚含章答。
“不是因为更便宜才该退。”
“我知道。”他顿了顿,“但让账房知道不退会更贵,他们动作会快。”
理想和成本未必每次站在对面。只要受害者的权利不被拿来打折,现实利益也能推动正确的事更早发生。
所有临时改造都被画成公开图。哪根铜管来自谁、谁有权在事后取回、哪段竹管需补给客院,没有因为夜里混乱便糊成一笔。若六宗日后继续使用,另签长期维护;若停用,材料按清单归还。
子时,平岫门断针取出。
归籍金纹从他们的机械旁路上退开。其余五宗照同样方法处理,水压没有恢复,至少不再继续下降。六宗撑过第一夜,没有一个灶房断水,也没有一片核心药田因干裂报废。
代价是延期赔付三十一枚、应急材料四十六枚、阵工与运输二十七枚,另有尚待评估的工坊停产。风险金降到原先三成。
六宗没有把风险金见底的恐惧藏起来。次日若水压仍不足,所有非生活类工坊再停一日;第三日启动公开短借;药田不可逆损失超过二十枚时,优先从归籍行甲七暂扣款中申请保全。每一条都有触发数值,不让任何宗主单独凭感觉决定谁先断水。
姜明妩在表末加上应急人力的补休。今晚踩轮者明日减半工时,长垣宗夜班阵工必须轮换,哪怕水量因此短暂下降。天市供能所每天只让人休息两个时辰,现世不能一边追查这件事,一边把自己的人也当成不会累的轮轴。
楚含章在损失表末尾签下长垣宗共同追责意向。
“我仍想做区域水务。”他说。
“先把甲七的人名还干净。”
“已经通知二百四十一人,五十三人明确撤回,九十七人愿意重新咨询,其余还没回。”
“未回的继续冻结。”
“知道。”
他走前看了一眼空着的西屋,又看见山门外的外部资料席。晏清和一整夜没有进入青崖宗,只送来两份公开制式。
“你们吵得挺贵。”楚含章道。
“水路不是因为我们吵架停的。”姜明妩说,“是天市想把正常回避变成服从成本。”
“听起来更贵。”
“所以要追。”
天将亮时,北库送来完整报告目录。
晏母第二份报告后还有九页,被压在不同旧案中。邱望舒连夜拼回顺序,第一页抬头不是“监护人继承”,而是“现世排除者共同选择”。
姜明妩十五岁的测试号,只是名单中的第七个。
她从来不是唯一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