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水渠停下后,剩余五路还维持着七成水压。
段逢山带人去检查闸口,商枝清点蓄水池,六宗各自启动应急储水。归籍接口给出的最后期限是次日卯时,在此之前若不能指定唯一监护,六路全部冻结。
所有人都忙了起来。
姜明妩却先给自己留了半个时辰。
她在议事堂侧室摆了两把椅子,门开着,外面只留一名远距离见证人,不记录私人内容。随后让程载春向折柳镇传讯:请晏清和来完成一次不被公事打断的谈话。
他在半个时辰内赶到。
风尘还在衣摆上,肩侧药味很淡。两个人相对坐下,中间没有桌子,也没有钥匙、报告或待签的纸。
姜明妩先定范围:“水路的事谈完以后处理。现在只说你为什么扣下报告,以及以后还有没有可能继续相处。”
“好。”
“我会听完。你也听完。”
“好。”
晏清和没有从道歉开始。
“我母亲死时,我十一岁。”他说,“所有人都告诉我她是在返程途中遇见山崩。后来我进万契台,才发现她最后查的是现世监护席。报告被压,同行记录被删,死亡地点离登记路线差了四十里。”
姜明妩没有插话。
“我一直认为,她若更早断开接口,也许不会死。可第二份报告写着监护人会被永久固定,强行离境可能失去姓名。我看到你的测试号被标记时,想起的不是一份待核资料,是她最后没有走完的路落到了你脚下。”
“所以你想让我离那条路远一点。”
“是。”
“哪怕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停了很久:“当时,是。”
“你昨夜说只想先核实。”
“那也是事实。但不是全部。我还想多找一个出口,再把风险连同出口一起给你。这样你就不会只看见里面的人受苦,然后把自己放进去。”
“你觉得我会怎么选?”
“我不知道。”
“可你怕我选你接受不了的那个。”
“是。”
姜明妩终于听见了最完整的回答。
没有谁为了救人来不及,也没有谁只是谨慎核证。晏清和清楚那份信息属于她的选择,却因为害怕结果,决定推迟她拥有选择的时刻。
“轮到我说。”她道。
晏清和点头。
“我十五岁测不出灵根。顾玄度说阵法出错,让我再等一年。后来他带所有人飞升,还是没告诉我旧阵图早就写明无灵根者进不去。”
“我知道。”
“你只知道事情,不知道那一夜。飞升阵升起来时,我在山门外敲了两个时辰。他们怕开门会破坏阵线,没有一个人出来。第二天我才明白,所有人都替我决定留下更安全。”
她的声音平稳,右手却慢慢攥紧。
“后来宗门欠债、房顶漏雨、成员要走,也总有人说替我担心。债主担心我还不起,所以想拿走山;长辈担心我撑不住,所以劝我把印交出去;顾玄度担心我拦人,所以瞒着我飞升。”
姜明妩看着他:“你的害怕比他们真,也比他们疼。我相信。但你不能替我害怕。”
晏清和眼眶发红,没有移开视线。
“恐惧可以让你提醒我、反对我、请求我多等一刻。”她道,“只有眼前就会发生、来不及解释的伤害,才允许你先把我推开。推开以后也必须马上告诉我。它不能从一瞬变成三日,更不能变成等你找到满意答案为止。”
“若你已经把手按向金页呢?”晏清和问。
“可以把纸抽走,先说看到了永久锚定报告。”
“若来不及说完整?”
“先说会永久困住我。足够我停一下。”
“若你仍要按?”
“那就让见证席判断我是否清醒、是否掌握完整信息。你可以反对,可以退出,不可以把我关起来等我改变主意。”
“若反向契纹已经落下?”
“先切断,再告诉我。那是正在发生的伤害。”
他们把几种最坏情形逐一说完。紧急保护的边界终于不再是“为你好”三个字,而是能被辨认的时限:一息内可以拉开,半刻钟内必须说明,一刻钟后若仍不告知便进入延迟记录。
“还有你。”姜明妩说,“若你母亲旧案再次触发,让你无法判断,谁可以接手?”
“邱望舒。”
“她也涉案呢?”
“六宗随机两名记录员。”
“不能是我。”
晏清和明白她的意思。恋人不该同时成为他唯一的安抚者、监督人和决定对象,那会把全部修复劳动又压回她身上。
“不能是你。”他确认。
“明白。”
“你真的明白,还是现在怕失去我?”
“两者都有。”
这句回答让姜明妩沉默了一会儿。
“我现在仍想和你在一起。”晏清和说,“也知道想不等于有资格马上恢复。”
“若我们以后复合,你还能反对我吗?”
“能。”
“还能说你怕吗?”
“能。”
“会不会再扣材料?”
“我不能只说不会。”他道,“需要一条我也绕不过去的规则。”
他们开始讨论紧急信息直达线。
任何涉及生命、永久身份、跨域限制或不可逆损失的材料,十二时辰内必须告知存在、影响范围和披露限制。若事态只剩一刻钟,可先采取最小范围的临时保护,随后立即通知当事人与见证人。无法交付内容时,也不得隐藏“有一份会改变你决定的材料”。
他们还加了一项失败处理。若任何一方超时,直达线不会自动证明恶意,却会立刻停止相关私人权限,并把材料转给备用见证人。恢复权限必须重新申请,不能靠一句解释原地续上。
“听起来很冷。”晏清和道。
“怕吗?”
“不怕冷。怕我又失败。”
“那就别承诺永远不失败。”姜明妩说,“承诺失败以后不藏、不拖、不让我猜。”
“好。”
铜铃尚未做好,他们先用两张红边纸代替。任何一方发现高风险信息,先把红边纸送入六宗急递,不混在普通材料里。程载春负责登记时辰,不负责催促姜明妩采取某种决定。
直达线由两端各持一枚铜铃。姜明妩一端,晏清和一端,邱望舒保管备用见证铃。铃响只代表有高风险信息,不代表要求她服从,也不恢复晏清和的案情权限。
“这条线现在就启用。”姜明妩道。
晏清和抬眼:“关系还暂停。”
“紧急信息不该等复合才说。”
“好。”
“你现在还有没交的材料吗?”
“没有。个人记忆笔录尚未完成,但存在已登记,预计第八十一日提交。”
“我知道了。”
谈话到了这里,没有突然变轻。
姜明妩仍然想念他住在西屋时的声音,晏清和也仍会在她右手发紧时本能地想伸手。他们谁都没有把这半个时辰当作一场足够漂亮的争吵,争完便可拥抱复合。
“今天不恢复关系。”她说。
“我知道。”
“也不是告诉你一定会恢复。”
“知道。”
“你可以难过。”
“已经在难过。”
他答得很诚实。姜明妩鼻尖一酸,差点笑出来,又没能真的笑。
“还有话吗?”她问。
“有。”
“说。”
“我爱你。现在说这句不要求任何结果。”
姜明妩垂眼看着空着的双手:“我也爱你。也不改变今天的决定。”
晏清和轻轻点头。他没有问能不能牵手,也没有把克制做成等待奖励的姿态。姜明妩则第一次清楚看见,自己想靠近和暂时不靠近都可以是真的。
她站起身时右腿坐得发麻,踉跄了一下。晏清和本能伸手,掌心停在半空。
“扶一下可以。”她说。
他只托住她手肘,等她站稳便松开。
这一触很短,不是复合的暗号,只是一项当下获得的同意。可正因范围清楚,姜明妩没有像昨天那样担心自己一旦接受关心,所有边界都会被解释成软化。
谈话结束,两人分别在“已完整陈述、已完整听取”后签字,只记录过程完成,不记录私人内容。
走出侧室时,邱望舒已等在廊下。
她没有问他们谈成什么,只递来六宗水压图。
剩余五路水压在半个时辰里又降了一成。
天市归籍阵正把“存续保全”从青崖宗向整条水脉推开。卯时一到,六个宗门的饮水、工坊冷却与驿路补给都会同时断掉。
姜明妩收起图:“晏清和的公开资料怎么进来?”
“仍走六宗记录席。”邱望舒答。
“好。”
晏清和没有因直达线建立便站回她身边。他退到外部资料席,把位置留给六宗水务人。
公事和私人关系都没有恢复原状。
可这一次,最危险的信息至少不再藏在谁的枕下。
它会带着送达时辰、影响范围和见证人,先于任何人的好意抵达。
至于他们能不能重新走到一起,要看以后的每一次选择,而不是看今晚谁说得更动听。
姜明妩把红边纸折好收入袖中,转身走向水务图。晏清和则回到外席,从此刻开始,先用实际送达证明自己记住了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