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日午后,罗青麦与贺平川赶到落星渡。
两人从长垣宗坐了六个时辰的快船。罗青麦怀里仍抱着那两本工钱簿,外面又多包一层防水油布;贺平川则捏着一张银白色邀约,纸角已经被他捏得起毛。
“它说我下月初一迁入天市。”他把邀约放到桌上,“还说长垣宗试工期满后,我自愿进入跨域人才池。”
姜明妩先问:“你自愿了吗?”
“我只签了三十日试工,外加一份接口适配。”
“适配页拿到了吗?”
罗青麦把第二本暗账翻开:“收了费,没给页。每名试工者扣四枚下品灵石,账上写的是‘灵脉适配与远程岗位推荐’。”
贺平川看着姜明妩,神情有些僵:“我确实打算离开青崖宗。”
旁听的一名老成员下意识问:“所以你把名册给了长垣宗?”
“我只给自己的。”
“若你没去试工——”
“他去哪里做工,是他的选择。”姜明妩截住后半句,“姓名被超范围转卖,是收集者的责任。不能因为他想离山,就把泄露怪到他头上。”
贺平川肩膀松了一点。
他原本准备在三十日试工结束后正式转入长垣宗。那里给的月钱更高,能学新的水阵维护,也有不依附宗主的三年居住条款。他没有因青崖宗如今好转便改变目标,也不该为了证明忠诚放弃一份适合自己的前程。
“你的转宗申请仍按原计划走。”姜明妩道,“这次作证按六宗项目计差旅和工时,不拿你的去留交换。”
贺平川点头,把自己保存的试工契正本也交出来。
契约共十八页。
前十七页有本人骑缝指印,第十八页只有长垣宗劳务房的制式章。所谓“自愿进入跨域人才池”恰好写在第十八页最末,而贺平川手中那份在第十七页后便结束。两本契约的装订孔也不同,新增页明显是事后补入。
罗青麦的正常工资簿记录了试工天数、维修件数和每笔扣款;暗账则把四枚适配费分成三份:一枚给长垣宗劳务房,一枚给落星渡名额清理,剩下两枚转往长明归籍行。
批次号仍是甲七。
落星渡十二名搬运工、长垣宗试工者和青崖宗被要求提交的十八人名录,终于被同一个编号串了起来。
“甲七有多少人?”姜明妩问渡籍房主事。
主事说无权查看。
楼慎言恰在此时走进查验室。
他没有带护卫,只带来一只归籍行黑匣。黑匣开启后,里面是甲七批次的采购摘要:七个用工池,三百一十二个姓名,购买用途写着天市岗位推荐、居留预审和存续关联校验。
采购摘要没有列每个人是否同意,只用三种颜色标注价格。能提供完整亲属、工资与长期工号的名字最贵;只有姓名和大致年龄的次之;记录残缺者最便宜。贺平川那一行是金色,因为他的试工契里同时附着青崖宗旧籍、长垣宗新工号与未来转宗日期。
“完整,原来是这个意思。”他盯着那道金线,“不是为了更了解我,是为了更好卖。”
罗青麦则在黑匣里找到了自己的撤回记录。她从长垣宗试工返山后,劳务房确实把她标成“已退出”,长明归籍行却将退出解释为“暂缓邀约”,姓名使用权仍保留三十年。
“我什么时候给过三十年?”
楼慎言翻出采购通则:“用工池总授权默认三十年。”
“默认也该先让我看见。”
“是。”
黑匣里还有二十七名未成年学徒。辛照林立即要求将这些记录单独冻结,不得以监护人代签自动续期。楼慎言说技术上能做,却需要逐一找回来源契。
姜明妩把十二个时辰保全窗的第一项改成:先阻止新伤害,再保全商业证据。三百一十二人全部收到独立告知,愿意保留岗位推荐的可重新授权,不愿意的当场撤回;失联者一律暂停,不拿沉默算同意。
“通知会让上游察觉。”楼慎言提醒。
“他们早晚会察觉。”姜明妩道,“不能为了抓住卖名册的人,再让名册里的人多卖一夜。”
“三百一十二?”梁素青声音发冷,“青崖水脉只亮了六十三格。”
“其余人尚未达到归籍条件。”楼慎言答。
“条件是什么?”
“飞升记录、跨域意愿、岗位匹配。”
贺平川将银白邀约推过去:“我没有飞升,也没表达跨域意愿。”
楼慎言看完契约缺页,许久没开口。
“长明归籍行是否知道劳务房补页?”姜明妩问。
“采购时收到的是完整阵影契本。”
“有没有向本人复核?”
“标准采购不逐人复核。”
“为什么?”
“成本。”
“你给每个名字开价三百枚中品灵石,却舍不得花一封信问本人?”
楼慎言没有回避:“三百枚是迁居完成后的补助,不是姓名采购价。批量姓名的成本很低。”
“多低?”
“甲七整批一百八十枚中品灵石。”
三百一十二个人,平均到每个名字,甚至不到一枚。
等名字被重新包装成一年试居与持续服务权,价格便涨到三百。中间的差额由谁得到,名字本人却连自己被卖过都不知道。
罗青麦冷笑:“原来我那四枚适配费,是我自己出钱把自己送进你们的货架。”
楼慎言看向她:“从结果看,是。”
这次他没再用“人才池”修饰。
辛照林要求长明归籍行立刻冻结甲七全部转交。楼慎言却只能冻结尚未发出的邀约,已经进入天市存续关联的记录需由水务署解除。
“十二名活工人的迁出是谁提交的?”
“归籍阵根据岗位连续性自动预迁。”
“谁批准归籍阵可以替活人迁出?”
“归籍行与落星渡七年前的合作约定。”
“当事人呢?”
“当时认为用工池已取得总授权。”
“你也这么认为?”姜明妩问。
楼慎言静了片刻:“我负责开拓现世姓名业务时,相信适配费意味着愿意接收跨域机会。我知道姓名会批量购买,也知道授权期限未设上限。我不知道预迁会让现世身份失效,更不知道天市用飞升者的存续印供能。”
“不知道能免掉你的责任吗?”
“不能。”
“那你现在愿意做什么?”
楼慎言把自己的代理印放到桌上:“暂停甲七结算,开放采购链,退出青崖宗十八人迁居佣金。作为交换,希望六宗暂不公开长明归籍行名称,给我三日内部追查。”
“不交换。”姜明妩道。
“一旦公开,归籍行会封掉我的权限。你们拿不到上游。”
“可以给你十二个时辰保全证据,之后按事实公开。保全期不影响十二名工人的临时籍和工资。”
“十二个时辰不够。”
“当初你们给我签监护席也是十二个时辰。”
楼慎言看着她,竟无话可说。
最终六宗同意限定保全窗:由邱望舒远程监督,楼慎言可调取资料,不能删除或转移;归籍行名称暂缓十二时辰写入对外简报,但证人和受害者不受封口约束。若上游先行销毁,保全窗立即结束。
贺平川拒绝了归籍行提出的三百枚迁居补助。
他也没有因为受骗便退出长垣宗试工。
“我要去长垣宗,是因为那里的活适合我。”他说,“不去天市,是因为那份契不是我签的。两件事别给我揉在一起。”
罗青麦拍了拍他的肩:“总算学会说人话。”
“你以前没教。”
“这也要别人教?”
两个人从青崖宗出来后各自走了不同方向,此刻却能并排在证言末页签下名字。一个选择回山,一个仍要离山。没有哪个选择更忠诚,也没有哪个名字因此更便宜。
罗青麦临走前又把正常工资簿交给贺平川:“你的试工钱还有两日没结,明日自己去催。”
“你不替我催?”
“我已经回山了。”
“刚才作证时还挺像师姐。”
“作证按时辰收钱,替你讨薪另算。”
贺平川真问了价。两人站在廊下讨价还价半天,最后以一顿渡口鱼饭成交。姜明妩听见,没有过去替他们安排。成员离山以后仍能互相帮忙,也能为帮助谈价格,关系无需只剩归属或背叛。
傍晚,三百一十二人的采购链完成第一轮封存。
程载春在其中找到姜明妩的十五岁测试号。来源不是青崖宗誓册,而是旧居驱离数据库;购买时间比天市金页出现早了七年。
晏清和看见那串编号,手伸进衣襟,碰到贴身放着的第二份报告。
他已经错过了约定的辰时,也错过一整日。
“明妩。”他终于开口。
门外却先传来邱望舒的声音。
“所有人停笔。”
她亲自从青崖宗赶来,衣摆还带着渡船溅上的水。手中托着一个双印证物匣,一枚印属于北库,一枚属于晏清和的私人转交链。
“晏母第二份报告找到了另一份副本。”邱望舒看向晏清和,“按第七十日共同查验规则,与监护席相关的新材料,必须当日共享。”
晏清和的脸色彻底白了。
姜明妩没有看证物匣。
她先看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