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妩回到天字三号后,果然没有立刻睡着。
她把窗开了又关,喝完半壶凉水,嘴唇上那点被吻过的热意仍在。右掌隐隐作痛,心口却轻得不像刚从一场跨域听证里出来。
两间客房是她提的。
此刻觉得隔得远的也是她。
她在房里走了两圈,最后拿起访客册,自己给自己记了一行:亥时二刻,前往天字五号,私人会面,随时可返回。
写完又觉得荒唐。
规矩是为了让人清楚,不是为了让心跳变慢。该跳的照样一下比一下快。
走廊灯火很暗。天字四号已经无人,五号门下透着光。姜明妩抬手敲了两下。
“进。”
她推门,发现门栓只虚搭着。
晏清和坐在床边,外袍还没脱,神色有一瞬明显的慌乱。床头放着一只合上的私人匣,旁边压着半块碎封蜡。
姜明妩看见了,目光只停一息:“来信了?”
“一份未核实的旧案副本。”
“和青崖宗有关?”
晏清和指节收紧:“可能有关。来源和送达记录有冲突,我明早先去渡驿核。”
这句话没有直接撒谎。
它也没有告诉她报告的存在已经触发共同规则,更没有告诉她纸上写着永久锚定。
姜明妩相信了他会按约处理。她没有碰私人匣,只道:“那明早一起看能公开的部分。”
“好。”
“现在方便我留下吗?”
晏清和看着她。刚才那点慌乱被更复杂的情绪压下去,像想靠近,又像觉得自己不该。
“你想留下做什么?”他问。
“先抱一会儿。”
“然后?”
“看我们想不想继续亲。”
“今晚仍然只到接吻?”
“是。”
“好。”
她关上门,没有落栓。晏清和站起身时,姜明妩先一步抱住了他。
他的手臂在她背后合拢,隔着两层衣料也能感觉到力道比平时紧。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突然抓住了最想保护的东西。
“昨晚的事还生气吗?”她埋在他肩前问。
“不是生气。”
“那是什么?”
“我知道你有权开窗,也知道自己想把钥匙拿走。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不太好看。”
姜明妩稍稍退开:“你最后没有拿。”
“因为有边界。”
“也因为你选择停下。”
“若没有规则,我未必停得住。”
“所以规则有用。”她道,“但别把自己说得像只靠锁链拴住的恶兽。你若真只想控制我,昨晚不会站在圈外。”
晏清和看了她许久:“你在安慰我?”
“只是在把账算准。该记的错要记,没犯的不能提前算。”
“那我们关于窗口的分歧怎么办?”
“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证据能回答,或者我们承认它永远没有唯一答案。”姜明妩抚平他胸前被自己抓皱的衣料,“恋人不能保证每次都站一边,只能保证分开站时也不把对方推下去。”
晏清和低声道:“我会学。”
“不是你一个人学。我也要学在想救人的时候,先听完你看见的危险。”
“包括不想听的?”
“尤其是不想听的。”
这句话让晏清和的目光一颤。他床头匣子里正压着一份她绝不会想听、却最该听见的材料。
姜明妩以为那一瞬的沉默来自旧争执。她抬手碰了碰他唇角:“现在还想亲吗?”
“想。”
“那就先说清楚。亲完也不代表我以后不开高风险窗口。”
“也不代表我以后不反对。”
“成交。”
“这句像契约。”
“那换一句。”她靠近他,“我喜欢你不同意我时,还肯把手停在界线外。”
晏清和喉结轻动:“我喜欢你明明没被说服,还愿意来敲门。”
这才是他们今晚重新靠近的理由。
姜明妩抬头:“肩疼?”
“不疼。”
“那你在怕什么?”
晏清和的目光越过她,落到床头的匣子上,又很快收回。
“怕明天查到更坏的东西。”
“我们已经查到很多坏东西了。”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只低头吻她。
姜明妩本可以停下追问。可他的唇贴上来时仍然克制而温柔,手也规矩地放在她背后。她以为那只是争执未平后的不安,便抬手回应。
这个吻比刚才更慢,也更磨人。
晏清和像在反复确认她真的站在这里。每次分开都只隔半寸,呼吸缠着呼吸,视线也没有离开。姜明妩被他看得脸热,故意问:“检契使接吻也要验三次真伪?”
“已经停办外勤。”
“所以现在是什么身份?”
“你的恋人。”
这四个字让她心口发软。
她踮脚亲他下颌,沿着颈侧很轻地碰了一下。晏清和呼吸骤紧,手掌在她腰后收拢,随即又问:“这样抱可以吗?”
“可以。”
“再近一点?”
姜明妩看着他耳后越来越明显的红,点头:“可以。”
他把她抱到床沿坐下,自己半跪在她面前。姿势变了,视线却仍是平的。姜明妩用左手抚过他眉骨,指腹停在那道总显得冷静的线条上。
“你今晚很奇怪。”她说。
晏清和闭眼贴住她掌心:“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有事没想清楚。”
姜明妩的手停了停:“和匣子里的副本有关?”
“有关。”
“那就别用亲我来想。”
她语气不重,却从床沿站了起来。
晏清和立刻松手,没有拦。
房里的热意还在,亲密却像被她稳稳放回了桌面。她替自己理好衣襟,也替他把换药后忘记系上的一颗衣扣扣好。
“你可以暂时不说受限内容。”姜明妩道,“但不能一边藏着让我担心的事,一边把害怕全放进拥抱里。那样我不知道自己答应的是什么。”
“你说得对。”
“明早核完就告诉我有多少能说。”
“好。”
他答得很快。姜明妩仍觉得哪里不对,目光再次落向那只私人匣。她没有权利因为恋爱便翻他的东西,也没有把怀疑变成搜查。
“这只匣子由谁保管?”她问。
“我。”
“明早核验前会不会离开房间?”
“不会。”
“若你出事?”
晏清和依旧按证物习惯,在匣外贴了一道仅说明来源、不透露内容的应急签。签上指定邱望舒为意外情况下的开启见证人。姜明妩确认签条没有写自己,反而安心一点。
“私人材料不该因为我们恋爱就自动归我。”她说。
“可若和你的风险有关,应当告知。”
“对。”
他已经把正确答案说了出来,却仍没将匣子打开。
“我回去了。”
“我送你到门口。”
“五步路。”
“也送。”
晏清和将她送到天字三号。姜明妩在自己的访客册上补记结束时辰,又在备注里写:因一方需要处理未明信息,双方同意暂停当晚亲密。
他站在门外看见这句话,脸色更白了一点。
“明妩。”
“嗯?”
“如果一份材料还没确定真伪,你希望立刻知道到什么程度?”
“至少知道它存在、可能影响谁、为什么暂时不能看。”
“若知道存在就会改变你的决定?”
“那更该告诉我。”
晏清和许久没说话。
姜明妩终于正眼看他:“那份副本会影响我的决定?”
“可能。”
“影响什么?”
“监护席风险。”
她的神情一点点静下来:“明早,最迟辰时。”
“好。”
姜明妩把这句话也写进访客册边栏,请他在下面签名。晏清和落笔时墨迹微微洇开。他向来写字极稳,那一点散开的黑,已经足够说明他心里并不平静。
她看见了,却仍选择相信约定会在辰时兑现。
“睡吧。”她说,“明天很长。”
“你也是。”
两人隔着门槛道晚安。姜明妩回身时,还能感觉到方才拥抱留下的温度贴在腰后。她没有想到,真正令她日后反复记起的,会是签名旁那一小团洇开的墨。
房门关上后,晏清和站在走廊里没有走。刚才她已经给了他第二次把真相说完的机会。他却仍然只交出最小的一部分,仿佛把信息切薄一些,违背约定便会轻一点。
回房以后,他重新打开报告。
渡驿夜间不核私人送达标记,最早要等卯时。晏清和把第二页抄了一份,准备天亮先查母亲笔迹、纸龄与血迹年份。
他告诉自己,只差三个时辰。
卯时未到,楼下忽然传来重物砸门声。
“联合查验的人住这里吗?”
掌柜被惊醒,提灯冲下楼。姜明妩也已披衣出来。十二名渡口工人挤在客栈门口,为首的男人左臂缠着渗血的布,另一只手攥着一张刚发下来的停工单。
“渡籍房说我们都迁去天市了。”他道,“活人占用已迁名额,今早起不准上工。”
“伤怎么来的?”姜明妩问。
“昨夜卸货被吊索刮的。工棚不给报,说归籍册上查无此人。”
他身后的十一个人都拿着同样的停工单。姓名、旧工号、迁出日一应俱全,最早的迁出记录甚至在五年前。
可这五年里,他们每天都在落星渡搬货、领饭、扣迟到钱。
姜明妩当即下楼。经过晏清和身边时,她压低声音:“副本辰时再说,先救活人的身份。”
晏清和袖中还藏着那张已迟了三日的纸。
“好。”他说。
第三次机会也被他放过去。